彭焰坐在第一排,屁股稳稳当当地黏在椅子上。
他朝讲台上的周昊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两下。
“放心,我不跑。”
彭焰的指尖转了个向,指着阶梯教室另一边乌泱泱站起来的一百多号人。
“看在飞剑的份上我肯定帮你到底。就是其他人嘛……”
彭焰耸了耸肩膀。
“我可说不准了。”
话音刚落,教室中后排又有十几个人推开椅子站直了身子。
他们径直走到过道,清一色地表示要跟着张小曼干安保机器人项目。
张小曼站在讲台右侧,脸上的笑容彻底放开了。
大局已定。
她偏过头,特意多看了一旁的周昊两眼。
她连开口嘲讽的话都懒得说,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讲台边那把熄火躺尸的飞剑上敲了几下。
指关节撞击金属外壳,发出笃笃两声闷响。
这种声音在现在的氛围里,极其扎耳。
给这把破铁疙瘩直接钉上了最后一块棺材板。
周昊站在讲台左侧,上牙抵住了下嘴唇。
他看着对面那群选择张小曼的学生,再看看自己这边寥寥无几的支持者。
他把手揣进卫衣口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平时那个在讲台上插科打诨的家伙完全消失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此时的周昊仿佛即将被世界抛弃。
大伙都想看看,面临这种碾压局,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昊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废气全部挤出去。
他没有再看张小曼,也没有转头去寻彭焰的帮助。他直接转过身,双手撑在实木讲台的边缘,手指用力,背上的青筋都纤毫毕现。
他面对着阶梯教室里两百多张年轻的面孔。
嗓音降了两个八度。
平时那种油嘴滑舌的调调被洗得干干净净。
有些沉重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舌根底下,压着他的喉咙。
“我承认。”
周昊的背脊挺得笔直,坦坦荡荡。
“赛博飞剑这个项目,天马行空,根本看不到短期收益,甚至极有可能会彻底搞砸。”
他转过头,看着张小曼的方向点点头。
“曼姐的安保机器人有清晰的变现逻辑,比我靠谱得多,这一点我心服口服。”
五零三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这番坦诚的剖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张小曼微微偏过头,多打量了他一眼。
“但我想问在场所有人一个问题。”
周昊抬起头,视线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你们小时候,看过仙侠小说吗?”
前排几个男生愣住了。
周昊指着第三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胖子。
“你,别躲,你刚才上课前还在看修仙动漫对不对?”
胖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周昊重新扫视全场。
“看过那种御剑飞行、白衣胜雪、一人一剑独闯天涯的画面吗?”
他的声音在大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那纯粹属于年少的恣意狂想。”
“那是我们还没有被现实的条条框框打磨之前,心里最透亮的那团火!”
前排几个刚才还犹豫不决的男生,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碳素笔。
空气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咱们这帮人坐在这里,手里捏着上千万的巨额资金,脑子里装着最新的AI技术。”
周昊指着黑板上方。
“难道就是为了毕业后去当个高级社畜,人生永远只剩下柴米油盐吗?”
“你们难道不想在江海大学的校史上,留下一抹足够浪漫的飞剑史?”
周昊的嗓音带上了极强的穿透力和蛊惑力。
“几十年以后,新来的学弟学妹们翻开江大校史。”
“他们会看到,在二零二二年初,有一群彻底疯掉的家伙。”
“用冷冰冰的钢铁和代码,把‘御剑飞行’这四个字硬生生变成了现实!”
周昊双手按在讲台上,身体前倾。
“你们觉得,未来的他们看到这段历史,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这届江大学子,简直酷毙了!”
“他们会觉得,有一群浪漫的人,在自己的青春即将消失的那一刻,依然不放弃做梦,去创造独属于理工科的传奇!”
五零三教室鸦雀无声。
有人盯着桌面的笔记本发呆。
有人抬头看着天花板出神。
那些坐着的、站着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彻底松动了。
大家并不是被什么枯燥的理论说服。
大家只是被触动了某个很深的、平时不太会拿出来看的隐秘角落。它藏在六七岁天真无邪的梦里,藏在十八九岁的理想逐渐被侵蚀后的废墟里。
原来有一天,这些梦还会被人以中二又严肃的偏执方式捡起来,然后认真地告诉自己:看,你的梦还可以做,你要继续吗?
现实击溃他们需要十几年如一日,但骨子里的浪漫被唤醒只需要一个契机。
张小曼站在讲台另一端。
头顶宽大的草帽投下一片阴影。
她扬起下巴,第一次发觉这个平时总是中二的周大剑仙,骨子里确实藏着点血性。
沉寂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后排一个穿着印有机械臂图案T恤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
“我加入飞剑组!”
这一声喊得极大,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一点火星掉进了干燥的柴火堆。
现场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第二个男生站了起来。
第三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也站了起来。
“算我一个!”
“加我一个!搞砸了大不了挨骂,这辈子总得疯一回!”
推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刺耳的摩擦声连成一片。
一大片人从座位上站直了身体。
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红着眼圈。
短短两分钟。
将近八十个学生清清楚楚地表明了立场,坚定地站到了周昊这边。
教室角落里。
林宇后背靠着墙皮。
他看着这帮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头顶棒球帽下的嘴唇弯起一个很深的弧度。
讲台上,周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终于落了地。
他满血复活,重新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周昊转过头,冲着张小曼挑了挑眉毛。
“曼姐,走着瞧。”
周昊大手一挥,“赛博飞剑绝对会比你们的安保机器人先出成果!”
张小曼毫不退让,她伸手顶起草帽宽大的边缘,冷笑一声。
“你先把我的头发还给我再说。”
周昊满脸茫然,挠了挠耳朵。
“你头发怎么了?”
张小曼一把扯下头顶的草帽,重重地摔在讲台上。
她右侧耳畔原本柔顺的齐肩发,缺了极其突兀的一大块,发尾参差不齐,被什么东西强行绞断了。
她用吃人的视线死死锁住周昊。
“你那破飞剑掉下来砸了我好几次!”
“你猜我的头发被那四个微型旋翼绞成了什么鬼样子!”
张小曼猛地一拍桌子,那把熄火的飞剑在桌面上剧烈弹了一下。
“要不是我闪得快,刚才差点被你削成阴阳头!”
“我现在天天戴着这个破草帽,在教室里捂得满头是汗,你以为是因为好看吗!”
全班安静了半秒。
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那些刚才还热血沸腾准备大干一场的学生,这会儿全都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周昊吓得连退三步,躲在彭焰身后死活不肯露头。
“对不起对不起,曼姐我回头给你买生发液!”
林宇默默转身。
他推开虚掩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
听着身后门缝里传出的阵阵欢笑与怒骂,他的步伐都变得极其轻快。
大学时代就该是这个样子。
无所顾忌,敢想敢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