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安静沉重得几乎要把天花板压塌。
暖气片的嘀嗒声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一声一声,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然后陈书越站了起来。
全教室的人都看向了他。
“我加入。”
“不管需要多久,不管有多难。”
“就算最后做不出来,就算花十年二十年,我也要跟着你们一起试。”
陈书越这句话落下去,整间教室像是被烧开了。
第三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猛地站起来,“我也加入。”
她的声音还在空气里飘着,第四排两个男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还把笔记本重合上,塞进了书包里,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战场。
第五排,折叠椅复位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像放了一整挂鞭炮。
向承志站在讲台上,视线从左扫到右,从前排扫到后排。那些站起来的学生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像春天河面上的冰层开裂,速度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不到一分钟。
三十多个人站在座位前,脊背挺得笔直。
向承志的鼻根突然发酸,热意从胸腔往上涌,冲到眼眶的时候,他用力眨了两下,随后眼神躲闪地扫了一眼天花板。
讲台不是哭的地方。
吴志平从旁边伸过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胛骨,然后竖起大拇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这回服你了。”
向承志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两趟,那股酸涩的劲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转回来面对台下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挂回了笑容。
“好。”他拍了一下手掌,“既然大家信任我们,那咱们就把事情往前推。”
吴志平已经在白板上开始画分组框架图了。磁场引导组、传感信号组、材料加工组、临床适配组,四个大方向清清楚楚地列在白板左侧。
“有机械基础的同学优先进材料加工组,写过代码的去传感信号组,剩下的统一进磁场引导组跟着我学基础。”
向承志在旁边补充:“没有任何基础的也别慌,第一周全是培训期,保证每个人都能上手。”
台下的气氛从刚才的凝重,迅速转向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几个男生已经凑在一起商量自己适合去哪个组,两个女生在翻手机里的课表,盘算怎么腾出更多的空闲时间。
就在这时,陈书越忽然又开了口。
“向...同学,有件事我想跟你提一嘴。”
他犹豫了会儿换了个称呼,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笔帽。
向承志正把话筒往桌上放,听到这话扭过头来:“怎么了?”
陈书越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开了又合,明显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上次我去智能制造那边旁听的时候,周昊为了拉人加入他的飞剑组,说了些……关于你的事儿。”
向承志的动作顿住了。
放话筒的手悬在半空,五根手指微张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事儿?”
陈书越的表情越发不自然了。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他说……给智能医疗临时上课的那个人是个猥琐男,好像还提了什么别的……大概是你藏了什么书……”
话还没说完。
向承志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肤色变成粉红,再从粉红变成深红,最后直奔猪肝色而去。
他不需要陈书越把后面的内容补全。
周昊那个大嘴巴。
肯定是把他换宿舍前,床板底下藏《金瓶梅》的事给抖出去了。
那是文学鉴赏!
是明代世情小说的巅峰之作!
是严肃的古典文学研究资料!
向承志的脑子里嗡作响。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教室里还坐着的那些女生。
完了。
第一排靠左的那个女生正用手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想想都知道,AI学院楼手机老被监控,那既然手机不能用,那不只能看书吗?
第三排右边两个女生头碰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瞟他一眼,那种“原来如此”的微妙笑意根本藏不住。
第五排那个刚站起来表态加入的扎马尾女生,更是直接拿起手机假装在打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向承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直跳。
“兄弟!!”他猛地转向陈书越,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幅度大到差点甩飞话筒,“那是文学!古典文学!你们千万别听周昊那货胡说八道!”
他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教室里憋了两秒。
然后整个三零一教室炸了。
前排的男生直接拍着大腿往后仰,笑得椅子吱嘎作响。后排有人一边拍桌子一边喘气,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连林宇都捂住了脸笑得肩膀直抖。
该说这陈书越是天真还是损人呢?
“文……文学鉴赏……哈哈我记住了!”
第四排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旁边的人看,嘴里念叨着:“百度百科,《金瓶梅》,又名《金瓶梅词话》,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长篇白话世情章回小说。”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实是文学。”
“确实是文学!”旁边三个人齐声附和,笑得东倒西歪。
吴志平抱着胳膊站在白板旁边,脸朝着墙壁的方向偏了过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手里还捏着那支记号笔,鬼使神差地在白板最右下角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周剑仙以马桶刷证剑道在前,向才子以金瓶梅赏名作在后。”
停笔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四个字:
“横批:剑仙与才子。”
写完之后他歪着头欣赏了两秒,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真是妙哉妙哉!
然后面不改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块区域。
向承志顶着一张通红得能煎鸡蛋的脸,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周、昊!”
“你、给、我、等、着!”
那声音里的杀意浓得能拧出水来。
台下的笑声又掀起了一波高潮。好几个刚才还在感动流泪的学生,这会儿已经笑得肚子疼了,情绪切换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陈书越缩着脖子,一脸“我是不是不该说”的后悔表情。
但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最后只好用手背挡住半张脸,腼腆地笑了笑。
“不过……抛开这个不谈。”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认真了起来。
“来上课之前,我确实对你们有点怀疑,觉得AI学院的学生能有多厉害?满打满算才学了几个月。”
教室里的笑声渐渐收了。
陈书越看着讲台上的向承志和吴志平,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
“但今天这堂课上完,我服了。”
他顿了顿。
“不光是技术层面。你们对这个项目的态度,你们愿意把自己的经历拿出来跟我们分享,这份坦诚……比任何漂亮的PPT都有说服力。”
“AI学院的核心学生,实至名归。”
这句评价让向承志脸上残余的那点尴尬彻底散了个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林宇的样子把两只手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挺了挺腰板,努力找回一点为人师表的体面。
“谢谢书越同学的认可。”
停了半拍。
“还有,我再强调一遍。”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
“那是明代的古典文学名著。兰陵笑生的传世之作。是严肃的、认真的、正经的文学研究。”
“噗。”
前排三个人同时喷了。
友善的轰笑再一次填满了教室。
这一次的笑声温暖又松弛,像冬天里一杯刚泡好的热可,把先前所有沉重、酸涩、滚烫的情绪统统裹住,化成了年轻人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教室最后排的角落里,林宇把棒球帽的檐又往下压了两公分。
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呼吸从鼻腔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几分没绷住的笑意。
几个月前,这帮学生还是一群迷茫的、在二本大学里找不到方向的普通学生。
现在,每一个人都站上了讲台,用自己的方式,去点燃下一批人。
林宇在心里给今天听到的所有课堂,默打了同一个分数。
满分。
他没有出声。没有鼓掌。只是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后门,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贴着地面灌过来,吹得裤脚轻晃动。
林宇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很轻。
该去看看齐思源了。
林宇拐过三楼的转角,朝着实验楼的方向走。
然后他停住了。
实验楼后面那块平时用来停放施工车辆的空地上,齐思源的“课堂”根本不在任何一间教室里。
空地正中央,一座三米多高的金属塔架拔地而起,顶端焊接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环形发射天线。几十个学生分成三组,围在塔架周围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蹲在地上拧螺栓,有人举着万用表在测量线路,还有两个人架着梯子往塔顶递送设备。
齐思源本人站在塔架正下方,头上扣着一顶明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冲着梯子上的人大声喊着什么。
焊花在冬日的阳光下劈啪跳跃,迸溅出的火星画出一道细小的抛物线,转瞬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