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朝雾圆把微型窃听器从抽屉深处拿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她拆开包装的手指格外僵硬,塑料壳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说明书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有心思细看,只是照着图示把电池装好,按下开关,看到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影森凛的书包挂在挂钩上,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旁边。
朝雾圆把窃听器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捏着那枚还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在书包前站了片刻。
接着她拉开最外层那个拉链,把窃听器塞进夹层最深处。
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几下,确认它被卡在布料褶皱之间,不会轻易掉出来,才慢慢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朝雾退回原位。
后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这样做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不安在听到窃听器成功启动的那一刻的确好转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让她继续下去。
或许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但已经无所谓了。
她只是不想一直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回到客厅,影森凛已经换好了校服。
还不够,朝雾圆在心里想。
她看着影森凛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一个窃听器不够。
书包里的能录到对话,但录不到那些更私密的东西,那些凛可能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内容,那些她可能和虹色白在电话里谈论,不会在学校里大声说出来的话题。
朝雾圆又回了一趟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第二枚窃听器。
她回到餐厅,趁影森凛去厨房添饭的间隙,走到餐桌边,把手机翻过来,取下手机壳。
她把那枚极薄的窃听片贴在手机壳内侧,手指按了几下,确认不会脱落,然后把手机壳重新装回去,翻过来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退后几步,在影森凛回来之前重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影森凛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坐下继续吃饭。
朝雾圆夹了一筷子厚蛋烧放进她碗里,声音和平时一样自然。
“多吃点,今天周一,课最多。”
影森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似乎对一切毫无察觉。
吃完早饭,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河堤上的风吹过来,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几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她们在岔路口遇到白濑冬花,在教室门口遇到打着哈欠的虹色白,在走廊尽头看到抱着魔法书低头默念什么的言叶月。
上课铃响,下课铃响,午休铃响,放学铃响。
这一整天,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发生。
放学后,朝雾圆和影森凛在岔路口分别。
影森凛说今晚要回去整理之前魔女讨伐的记录,朝雾圆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远。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回家。
关上门,反锁,从书包里拿出另一部专门用来接收窃听信号的旧手机,插上耳机。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长达八个小时的录音文件安静地躺在存储卡里。
朝雾圆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个文件。
耳机里传来杂乱的背景音,教室里的桌椅碰撞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老师讲课的片段,同桌借橡皮的低语。
她快进,再快进。
午休时间,影森凛和虹色白,白濑冬花,言叶月在天台碰头。
风声很大,几个人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但还能听清。
影森凛的声音先响起来。
“周日魔女的结界扩张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我们进入的时候它已经覆盖了整个街区,这才导致了意外的发生。。”
“接下来,月,还有冬花,总结一下自己的问题。”
白濑冬花的声音接着响起,简短地说了句。
“我的武器不够坚硬,断的太快了。”
影森凛回她。
“那不是你的问题,母体的核心被多层使魔外壳包裹,需要多次击打才能暴露,你的冰刃承担了前两次破甲,碎掉是因为承受了本该由我承担的压力。”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继续。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和月依旧不要靠近母体十步以内,专心处理杂兵即可,在还未成长完成之前,你们的主要任务不是输出,是自保。”
言叶月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明显的自责。
“我的屏障只撑了不到半分钟,如果我早点察觉使魔在绕后的话.....凛也不至于一边对付母体一边还要分心护着我们....”
影森凛没有安慰她,只是说。
“你挡下的那半分钟足够我击碎外壳,没有你的屏障,我的后背会暴露给绕后的使魔。”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的声音。
最后是虹色白的声音,她的语调比平时轻快一些,大概是故意调节气氛。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凛的消耗也太大了,魔力反噬到连站都站不稳的地步,我还是第一次见。”
“回去好好休息,别硬撑。”
影森凛的回答很简单:“已经恢复了。”
对话到这里结束。
脚步声远去,天台的风继续吹了一阵,然后录音被教室里的背景音覆盖。
朝雾圆把这段对话反复听了几遍,确定没有遗漏的信息。
原来那天是这样。
市区内突然出现魔女,影森凛几人在没有多少准备的情况下应战。
原本想让经验不足的白濑冬花和言叶月留在结界外,但因为结界扩张太快,两人也被卷入其中,影森凛不得不一边对付母体一边保护几人。
这就是她生日那天迟到的原因。
朝雾圆把手从耳机线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影森凛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衣服上沾着细小的破痕,袖口边缘有撕裂的线头,脸上写满疲惫,手指上有还没愈合的细小划痕。
可当时凛什么都没说,只是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然后就被她用一句“我知道了哦”堵了回去。
如果她那天没有堵住凛的解释,凛会不会把这些细节都告诉她?
还是说,凛只会轻描淡写地说“遇到了一个魔女,处理了一下”,把所有的伤和累都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面?
“.....”
朝雾圆觉得会是后者。
耳机里继续播放接下来的录音。
影森凛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接下来是有关于我们二人犯下的错误,以及对战斗的总结。”
“第一点,情报不足,对结界扩张速度的预判偏差过大,导致冬花和月未能及时撤离。”
“这个责任在我,我应该先让你们待在原地,自己前去查看情况。”
虹色白插了一句。
“我也有责任,我的蓝光探测没有覆盖结界边缘,没发现它在加速扩张。”
影森凛没有接她的话,继续说:
“第二点,母体核心被多层外壳包裹,需要多次击打才能暴露。”
“以后遇到类似构造的魔女,优先由我和白负责破甲,冬花和月在安全距离外辅助。”
“第三点,魔力分配的问题....”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朝雾圆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紧。
这些内容听起来很冷静,仿佛是在复盘一场比赛,但她能听出那些被影森凛刻意省略的东西。
她的魔力消耗到底有多大,她的反噬有多严重,她的手腕在被母体触须贯穿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一个字都没提。
接下来的录音里,影森凛把总结的内容逐一交代给白濑冬花和言叶月。
白濑冬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影森凛的回答是:“小伤,已经愈合了。”
语气平淡。
朝雾圆闭上眼睛。
她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那团原本只是模糊的不安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影森凛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的伤势——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好像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朝雾圆亲耳听到了战斗的细节,知道她在战场上扛下了多少东西。
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个曾经存放窃听器的地方。
.....她想要站在影森凛身边,这个想法在心里更加浓重了些。
周二,无事发生。
也许是影森凛想要弥补生日那天的缺席,放学时主动问她今晚能不能去她家留宿。
朝雾圆笑着说好,两个人一起走过河堤,经过那棵已经彻底落光花的樱花树。晚饭后,她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
影森凛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电影放到一半就睡着了。朝雾圆把音量调低,没有叫醒她。
这一整天都没有得到什么新的信息,但她并不觉得失望。至少今天,凛在她身边。
周三,情况稍微明朗了一些。
午休时,朝雾圆正趴在桌上补觉,耳机里忽然传来虹色白的声音。
她立刻清醒过来,把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机传出的声音上。
天台的风还是很大,吹得麦克风偶尔发出一阵嗡鸣。
虹色白的声音先响起来:“凛,你预知未来的能力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大事要发生?周日那个魔女出现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预知未来。
朝雾圆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是影森凛的回答:
“目前没有,如果有,我会提前告诉你们。”
虹色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对话很快转向了其他话题。
朝雾圆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
....预知未来。
如果凛的能力真的是预知未来,那么很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或许能有些眉目了。
比如凛为什么坚决不让她成为魔法少女。
如果凛能看到未来.....能看到魔女之夜的惨烈程度,能看到战斗中有人受伤甚至死去....那么她不让自己成为魔法少女的理由就不仅仅只是之前那些说辞。
凛不希望自己也在那个未来里受伤,甚至死去的可能。
可这仍然不够充分。
朝雾圆在脑子里把之前的对话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
几天前的清晨,她问凛,“如果我的情绪变得不再稳定,是不是就能变成魔法少女了”,凛的回答是“绝对不行”。
仿佛那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如果只是担心战力提升太慢,凛应该会犹豫,至少应该考虑一下她的提议,因为情绪不稳确实可以快速提升战力。
但凛完全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拒绝。
这不正常。
也许变成魔法少女还意味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朝雾圆把手指绕在发尾上,缓慢思考。
...不对。
有哪里不对。
预知未来只是一个信息位,拥有这个能力的人应该尽可能活着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但凛在战斗中的表现完全不是这样,周日面对母体时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在冬花嘴里提到过,之前在地下室结界里的那场战斗也是,从来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总是用身体去扛最危险的攻击。
这不符合常理。
当然,也许只是凛的性格使然——但如果是性格使然,那这份性格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朝雾圆还记得一切都开始变化的那一天。
仅仅只是一夜之隔,影森凛的气质,性格,打扮,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那个身体羸弱、容易害羞的凛,忽然变得冷淡,强势,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问过凛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凛只是说“没睡好”。
朝雾圆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一起:凛的性格发生了毫无征兆的剧变,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她拥有一个名为“预知未来”的能力,却又会在战斗中做出完全不符合信息位定位的行为。
她对自己成为魔法少女这件事的态度异常坚决,拒绝任何试探性的提议,尤其是当她提出“情绪不稳是否可以”时,凛的反应近乎本能地抵触。
有什么能力既能做到与预知未来类似的效果,却又完全符合上述所有反常?
一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是朝雾圆之前沉迷番剧时接触到的设定,和预知未来极为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代价。
死亡回归。
每一次死亡都会让时间倒流回某个固定的时间点,每一次都要重新经历所有痛苦,没有任何人能分担。
....如果凛的能力是这个,那一切或许就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