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答应过萧泽,如果他在朝会上表现得好,就让他去看一眼沈悠然。
而今日朝会之上,萧泽的表现很好,甚至超出了张澈的预期。
尤其是下令把江栗逐出去的时候,那种王霸之气,连张澈听了都快要忍不住替他鼓鼓掌了。
既如此,张澈自然要兑现承诺。
让这对苦命鸳鸯聚一聚吧。
就当是给萧泽的奖励了。
张澈本以为,萧泽怎么着也得在里面待上好一阵。
毕竟萧泽这两天如此乖巧,不就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悠然姐吗?
好不容易见到了,总得说上几句体己话吧?
就萧泽那个恋爱脑,恐怕只是看着她的轮廓,就能够感动到得不行吧?
然而,连上辈子张澈抽根烟的时间都没有。
一道红影就冲了出来。
脚步踉踉跄跄,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索命一般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着,最终锁在了站得很远很远的张澈身上。
张澈毕竟不是言情剧爱好者,可不喜欢看男女主哭哭啼啼的言情剧。
所以刻意站得远远的,以避免待会被俩人的“大道真言”给精神污染了。
萧泽看见张澈之后,当即握紧了拳头,就朝着张澈扑了过来。
他的步伐很乱。
一边跑一边歪,像随时会被风吹倒似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像入了魔一般的朝着张澈冲了过来。
带着一种誓要和张澈同归于尽的气势。
张澈站在原地,却丝毫未动。
倒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实在没搞懂。
萧泽这个蠢货到底在发什么疯。
难道是沈悠然给他说了什么?
还是天意奶又在发力了?
难不成,这个软蛋还要学曹髦不成?
可人家曹髦好歹还穿了甲胄,带了兵器。
这位爷倒好,赤手空拳就扑上来了。
转眼之间,萧泽就已经冲到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然而,张澈却依旧没有动作。
就在萧泽举起拳头,身子向前倾斜,想要朝着张澈一拳袭来的时候。
他直接一个狗吃屎,栽倒了下去。
不知道是踩到衣角了,还是被自己脚跟绊倒了。
反正张澈没有动手。
萧泽的膝盖先着了地,然后径直滑到了张澈的脚边。
那件大红袍上全是与地面摩擦后产生细密的线绒。
而他那顶直脚幞头歪了半边,两根硬翅一高一低地翘着,像被折了翼的鸟。
张澈低头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天子。
这一幕,属实有些既荒诞,又搞笑。
庭院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警戒的士卒们,听见里面的动静,立刻就要冲进来。
为首的队长已经半个身子探过了门。
张澈连忙抬起手,朝那队长挥了一下。
那队长愣了一下,随即会意,收回脚步,将身后几个士卒也拦了回去。
这个场面,可不好让人看见。
堂堂天子对张大帅匍匐大拜,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张大帅的忠良之名,可就说不清了。
张澈连忙弯腰,伸出双手想要将萧泽搀扶起来。
“官家,快快起来!”
只可惜,萧泽却并不领情,他一把拍开了张澈的手。
他仰起头看向了张澈。
那张脸,让张澈差点没认出来。
此刻的他,那张原本白净清秀的脸蛋上,五官已经完全扭曲了,眉眼拧成了一团,咧开了嘴,紧紧咬着牙,猩红的眼睛怒视着张澈。
像是一时间受到了什么致命打击。
让他无法接受,所有的情绪在同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然后,这些情绪在他脸上撞成了一团,黏糊在了一起,融合成了一摊难以分辨的浆糊。
“你...”
“我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很沙哑。
一整天滴水未进,以及刚刚他那发了疯似的奔扑。
已经将他那具本就虚弱的身子,最后一丝力气都给耗尽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胸口就开始了剧烈起伏,发出了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只能发出一声声极轻的声音。
“杀...杀...杀......”
张澈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反正四下无人,他也不用再绷着了,嗤笑了一声。
不是,沈悠然到底给这个蠢货说了什么?
他本来以为萧泽进去之后,会先抱着沈悠然哭一场。
然后,在她耳边说些什么“朕一定会救你出去”之类的深情台词。
结果这货进去,连抽根烟的功夫都不到,就冲出来要杀人了。
真是奇了怪了,咋不按照女频文的逻辑走了呢?
张澈蹲下身去,看着萧泽。
只觉得他这副委屈的样子,像是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萧泽的猩红眼睛也盯向了张澈。
他的眼神,那么卑贱,那么悲伤,却又藏着狮子...
“官家。”
张澈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但也没有任何同情。
“这又是何苦呢?”
萧泽却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猩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张澈。
只可惜眼神不能杀人,否则张澈的身上已经有了两个孔洞了。
张澈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了回去。
他张大帅啊!此时此刻,是真的想做一个忠良。
他之所以,在人前对萧泽这个傀儡天子,把“谦恭守礼”这四个字做到极致。
把李长渊的后事办得体体面面。
无非就是为了之后掌权,能有个好听的说法。
明明他都已经演的这么认真了!
可为什么,你这个天子,就是不肯配合我的演出呢?
我都给你体面了。
可你为何偏偏就是不要呢?
张澈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官家。”
他又唤了一声,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
不重不轻,不冷不热,丝毫没有感情。
“臣,是真的想做忠良。”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匍匐在自己脚边的天子。
晨光从屋檐上照了下来,照在了他那沾满了灰泥的大红袖袍上。
模样实在狼狈极了。
张澈继续淡然道:“可官家,总得给臣,一个做忠良的机会吧?”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显然被他的话给气到了。
他用那虚弱的声音重复道:“我...要杀了你!”
“你这个奸贼...”
“你...你居然...居然敢那样对她!”
萧泽用尽全力嘶吼,然而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张澈听完,有些无语地微微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不就是捆在椅子上了吗?
那都是为了防天意奶,又不是什么特殊癖好。
至于这样生气吗?
张澈连忙道:“臣,惶恐!”
萧泽见他这副模样,更加生气了,挣扎着就想爬起身。
可当他的手撑在地面的时候,胳膊肘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上半身才撑起来了一点,然后就手肘一软,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回了地面。
“哎呀!”张澈看着他,声音温和了些许,劝慰道:“官家,莫要动怒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他停了停,声音轻了许多,柔声道:“您也不想沈娘子...替您难过的吧?”
萧泽身子猛地一僵。
张澈微笑着继续道:“官家对沈娘子的这份心意,臣一直是看在眼里的。”
“说实话,臣很是感动啊!”
“这世上能有几人,像官家这般情深义重?”
“官家何故要动这么大的气呢?”
“臣不过是请沈娘子在这处地方歇了歇。”
“怕她乱跑出什么意外,才稍稍约束了一下而已。”
“现在外头都是些不懂事儿的丘八,我也是为了沈娘子好啊!”
“臣可以保证,沈娘子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沈娘子可是官家您的心头肉,臣岂会让她受委屈?”
萧泽趴在地上,哆嗦着嘴唇。
张澈继续开口:“官家不妨想一想,臣做的每一件事,哪一件对不起官家了?”
“臣奉诏带兵入京,是为了替官家铲除奸佞。”
“臣护送官家回銮,让官家重掌朝纲。”
“今日朝会上,臣站在阶下,一言未发,全是官家自己做的决断,臣何曾逼迫过陛下?”
“官家的那一番雄姿,臣看在眼中也是敬佩不已啊!”
“臣,真的很想辅佐官家,成就一番功业啊!”
他的语气很诚恳。
诚恳得让萧泽的胃里泛起了一阵恶心。
张澈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至于沈娘子,官家若是实在不放心,明日臣再安排官家来看她...”
萧泽猩红的眼眸,瞬间睁大。
“住口...”
“住口!!!”
他发出了沙哑的嘶吼。
张澈微微摇头,站了起来。
果然,这自古以来都是忠良最难做。
阳光将张澈的身影拉得很长,萧泽的身子被覆盖在了他的阴影之下。
萧泽仰视着他的那张人脸。
因为背着光,张澈的轮廓有些晦暗,但五官却依旧清晰。
张澈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只有一副躯壳一般。
可萧泽眼中看到的,却像是看见了狰狞的恶鬼。
萧泽的眼眶终于憋不住了,猩红的眼眶中泪水终于轰然决堤。
一滴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颗一颗地砸在了地面。
此刻的萧泽,只有悔恨。
他后悔自己不该如此鲁莽,带着他的悠然姐贸然出城。
他萧泽不止葬送了江山,还害了许多人。
最重要的是,他让自己的悠然姐...遭受了那般大的屈辱!
而他恨的当然是眼前这个始作俑者!
恨他,夺走了自己此刻还唯一拥有的东西。
也恨他自己。
恨他自己此刻,只能像一条被折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趴在地上无能地犬吠。
张澈自然是冤枉的,他压根就没有那个特殊癖好。
也从没想过对沈悠然做什么。
萧泽所看见的一切,不过都是那个梦女自己的臆想后,自己给自己加的戏罢了。
当然,萧泽不知道。
张澈也不知道。
而张澈也只能背负这个,莫名其妙的罪名了。
张大帅心里苦啊...
他看着萧泽,在心中叹息了一声。
原本他还想多留萧泽一段时间的。
毕竟,他还是很听话的。
可以帮他做不少事儿。
然而,他现在已经变成了危险因素了,此刻他的情绪显然已经不可控了。
张澈感觉他甚至有些癫了。
或许,萧泽从跑出来那一刻就已经疯了。
不是被吓疯的,也不是被气疯的,或许是被“污染”了。
张澈这两天的所作所为,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还能扛住。
毕竟,沈悠然还是他的精神支柱。
他的悠然姐还在,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为了她,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骂名万代,萧泽可以通通不顾。
他早就做好了为她背负千古骂名的准备。
只要她还是他的悠然姐,一切都值得。
然而,当萧泽背负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见到沈悠然,想要从她那儿获取慰藉的时候...
迎来的却是晴天霹雳。
沈悠然那些话对他而言,硬要打个比方的话...
就像是一团不可名状的东西从天而降,砸在了他的脑子里面。
沈悠然那些奇怪的话语,每一句都像一只触手,黏糊糊地朝着萧泽伸了过来。
把他对沈悠然所有美好的认知,一块一块地撕碎,然后重组在了一起,扭曲成他完全无法辨认的形状。
将他认知给彻底扭曲了,精神开始被那些奇怪的“知识”给污染了。
就像遇见了克苏鲁。
不是怪物本身有多可怕,是你根本无法理解它。
你盯着它多看一秒,san值就会直接归零。
萧泽的san值,在他听到第三声“主人”的时候,就已经见底了。
他无法去恨沈悠然,因为他恨不起来...
因为在他看来,沈悠然根本没做错什么。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家伙逼的。
他无法接受刚刚的画面。
但,沈悠然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也删不了。
那些话在他脑子里面旋转,不断地的重复低语...
萧泽剧烈地咳嗽着,他的精神已经开始紊乱起来了。
他已经彻底陷入疯狂当中了。
“杀了你...杀...我要杀了你...”
萧泽的话并未说完,然后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张澈微微摇头,最终吩咐人将其送回去了,赶紧让太医给他治治。
萧泽还不能死。
至少,这段时间还不能。
张澈还有许多事儿,需要借用他的名义去做了。
他摇了摇头,将目光看向了那道敞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