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县委办公楼二楼,周泽平正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把商业局的简报轻轻放在桌上。
“周书记,商业局月度总结的简报。
国营饭店这个月营业额翻了三倍多,受了表扬。
他们刘经理在会上说,经营思路是国强饭庄的林老板教的。”
周泽平抬起头,拿过简报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当初国强饭庄刚开业那会儿,他还真有点担心。
一个私营饭庄,规模那么大,菜品那么好,服务又周到。
国营饭店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到时候国营饭店被挤垮了,十几个职工下岗,又是一桩麻烦事。
没想到这才不到两个月,事情就有了转机。
“这个林国强,会办事。”
他把简报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站在窗边的秘书小陈接了一句:“确实,他帮国营饭店出主意,国营饭店活过来了,他自己也不吃亏。
两家定位不同,一个做高端宴请,一个做大众快餐,客源互不冲突,还能互相推荐。
现在县里的餐饮市场算是被他带活了。”
“他上次还帮着揪出了一个腐败分子,把张建斌那条线连根拔了。”
周泽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几棵杨树上,“当初我母亲说他是能成事的人,我还觉得有几分客气在里面。
现在看来,还是老太太看人准。”
周泽平转过身,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这样的人,县里应该多支持。
你跟商业局那边通个气,以后县里对私营单位有什么好政策,优先考虑国强饭庄。
守法经营、照章纳税、带动就业、还帮同行找出路……这样的典型不扶持,扶持什么样的?”
“是。”小陈记了下来。
周泽平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又拿起那份简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
十一月初九,王店镇林家老宅。
天还没亮透,李红霞就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炖着烩肉汤。
蒸笼里码着一层层的白面馒头。
热气腾腾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灌满了整个院子。
院门口贴上了大红双喜字,门框两边挂上了红绸布。
连院墙上都贴了一圈红纸剪的喜鹊登梅。
林海柱站在院子当中,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邻居摆桌椅。
堂屋里的八仙桌铺上了红桌布,桌上的花生瓜子喜糖码得整整齐齐。
院子的枣树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串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爹,鞭炮备好了没!”
“早备好了,在墙檐底下挂着呢。”
“洞房里的被褥铺好了没!”
“铺好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都撒上了,你都说八遍了。”
“我说八遍怎么了?我儿子娶媳妇,我说八十遍都应该!”
李红霞嘴上不饶人,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枣红色对襟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两个红发夹,走起路来一阵风。
秦璐坐在东厢房里,林美玲正帮她梳头。
林美玲的手艺好,给她盘了个新娘子髻,鬓边别了一朵红绢花。
秦璐穿上红棉袄红裙子,林美丽在旁边帮她整了整衣领,赵素梅帮她描了描眉毛。
“三嫂,你真好看。”林美丽退后一步打量。
“什么三嫂,还没拜堂呢。”秦璐脸一红。
“快了快了。”林美玲笑着说,“等拜了堂,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林家三媳妇了。”
正说着话,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林国伟和周桂芳到了,周桂芳今天难得勤快,挽起袖子就去灶房帮李红霞烧火。
林国强和赵素梅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
林静和林薇一下车就满院子跑,两个小丫头跑去找萍萍玩,林庆安跟在几个姐姐后头摇摇晃晃地追。
赵志军和田秀兰来得晚些。
今天人多热闹,怕冲撞,赵志军寸步不离地跟着田秀兰。
人差不多到齐了,李红霞在堂屋门口摆了一张小方桌。
上头铺着红纸,林海柱开始记录礼单。
林国强和赵素梅头一个上前。
林国强把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推过来,车把上系着大红绸子,锃亮的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满院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嗬!永久牌的!”
“这得一百八吧?老二出手真大方。”
林国强把自行车支好,赵素梅把配套的礼物一一摆上桌。
一百块钱的红包、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套、两床新棉被。
林海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提起笔在红纸上写下一行字。
林国伟从板车上搬下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崭新的机身泛着黑亮的光泽。
他把缝纫机往堂屋里一放,搓了搓手:“老三,这台缝纫机算是大哥的一点心意。
以前大哥做事不地道,你别往心里去。
以后弟妹做衣裳,不用再跑镇上了。”
林国栋看着那台缝纫机,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周桂芳难得没有酸言酸语,站在旁边说了句:“老三,恭喜了。”
林美丽抱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往桌上一放,拍了拍:“红灯牌收音机,在百货大楼买的。
三嫂在家想听戏就听戏,想听新闻就听新闻。”
“好,好。”
李红霞念叨着,“美丽送红灯牌收音机一台!”
林美玲提着一个大布包袱走上前,打开,里头是她亲手做的两件春秋天的衬衫、一条呢子裤子、一件厚实的棉大衣。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衣领上还绣了一圈细细的暗纹。
另外还有两床新棉被,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江明诚跟在她后头,送上了一个搪瓷洗脸盆和一对暖壶。
萍萍从江明诚怀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喊:“三舅!我也有礼物!”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画,上头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新婚快乐”。
林国栋蹲下身,捏了捏萍萍的笑脸,夸奖道:“萍萍画的真好!”
赵志军和田秀兰送了一套锅碗瓢盆。
田秀兰单独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她亲手绣的鸳鸯枕套。
林海柱和李红霞给秦璐的是一对银镯子,刻着“百年好合”的字样。
李红霞亲手把镯子套在秦璐手腕上,左看右看,满意得直点头。
邻居们送的礼金五毛一块的,她一张一张抚平码齐,谁的都不能少记。
将来可都是要还回去的。
方桌上的礼金和礼物堆得满满当当。
周桂芳在旁边帮着招呼后亲戚,脸上一直挂着笑。
院门口,两串万响的大地红从屋檐一直垂到地面。
林国栋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绢花,站在院门口,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三哥,紧张不?”
林美丽从屋里探出头来。
“紧张啥。”林国栋嘴上硬气,手心全是汗。
正热闹着,院门口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七嘴八舌地打听新娘子是哪家的姑娘。
李红霞笑呵呵地抓了把喜糖撒出去。
林国栋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想透透气,余光忽然扫到巷子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那人影在屋角处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正想走过去查看,就被几个村里的孩子围住要喜钱。
鞭炮声响了。
两串万响的大地红同时点燃,红色的炮屑漫天飞舞。
硝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飘散半个村子。
林国栋站在院子中央。
秦璐由林美玲和赵素梅一左一右扶着,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
红棉袄红裙子,头上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朝堂屋走来。
林海柱和李红霞并肩坐在堂屋正中,脸上满是笑容。
司仪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书。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喊“一拜天地”,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