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抱着棉被,粗糙的手在崭新的被面上摸了摸。
这被子是正经的棉花胎,被面是厚实的斜纹布,摸在手里又软又暖和。
“国强,你又破费……”老孙头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破费什么,去年的棉被都不暖和了。”
林国强把卤猪头肉和高粱酒拎出来,往屋里走,“进屋说,外头风大。”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土墙上糊了新报纸,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渔网和工具。
桌上放着个收音机,正播着天气预报。
窗户上的塑料布钉得严丝合缝,外头的风一点灌不进来。
林国强在床沿上坐下,把卤猪头肉摊开,又让老马拿了几个粗瓷碗过来,拧开高粱酒,一人倒了半碗。
“来,先喝一口。”他端起碗,跟三人碰了碰。
酒下了肚,身子暖了些,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孙头夹了块猪头肉,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跟林国强汇报:“国强,今年秋冬这鱼塘,我没给你丢脸。
从十月份到现在,光给饭庄、饭店供鱼就供了六百来斤,草鱼和鲤鱼各一半,藕也挖了小四百斤。
另外还批发卖了一些,你大哥经常来批鱼和藕,还有镇上的几个食堂用。”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递给林国强。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账。
几月几号捞了多少鱼,多少斤,谁要的货,卖了多少钱。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林国强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老孙叔,你这账记得真细致。”
老孙头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我也没念过几年书,写得不好看,能看懂就行。
对了,鱼苗也补放了一批,都是挑的好苗子,草鱼鲤鱼各六百尾,开春就能长起来。
明年开春我打算再多放一批,把亩产再往上提一提。”
“你看着办,鱼塘的事你比我懂。”
林国强把账本合上还给他,又问,“上次偷鱼的事之后,还有没有人来捣乱?”
“没有!”老马在旁边接话,嗓门大得震耳朵,“老板你放心,自打上次那两个偷鱼的被逮进去,十里八乡都知道咱这鱼塘有人守着,还有狗,谁敢来?
白天老孙头和老侯看着,夜里我值夜,黑子阿黄轮流巡逻。
咱这两条狗灵着呢,有个风吹草动就叫,比打更的都管用。”
老侯平时话少,喝了半碗酒才开口:“老板,我跟你说,老马现在晚上巡逻都不带停的,他说不能让你白花钱请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仨心里有数,这鱼塘交给我们,就不能出岔子。”
林国强端起碗,看了看老孙头,又看了看老马和老侯。
这三个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两个是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在鱼塘边上住着。
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冷风刺骨。
他们没叫过一声苦,把鱼塘当自家的来管,账记得清清楚楚,鱼养得肥肥壮壮。
当初找老孙头看塘,一个月三十块钱,老孙头感激得不行。
可林国强心里清楚,就凭老孙头这认真劲儿,这点钱不算多。
“孙叔。”
林国强放下酒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月给你们仨涨工资。
你从四十涨到五十,老马老侯从三十涨到四十。
过年的时候再发一笔奖金,多少看年底的收成。”
老孙头看着那个信封,手都没伸。
他端起酒碗闷了一大口,放下碗,嗓子有点发哽。
“老板,我来你这儿的时候,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头子。
你让我管鱼塘,给我饭吃,给我发工资,还给我盖房子。
我老孙头这辈子,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涨不涨工资的不打紧,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就给你守着。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鱼塘就丢不了。”
老马和老侯也跟着点头。
老马把碗端起来:“老板,话都让老孙头说了。
我们也不会说啥漂亮话,就一句,鱼塘的事你放心,藕和鱼都给你养得好好的,明年指定比今年更强。”
林国强端起碗,跟三个人碰了碰,一口干了。
酒劲冲上来,胸口热辣辣的,心里头也热辣辣的。
“行。”林国强把碗放下,站起来,“你们吃着,我回去了。
被子一人一床,别舍不得盖,冻坏了没人替我看塘。”
老孙头三人把他送到门口。
……
腊月十五,林家老宅热闹了一整天。
按清河县的规矩,闺女出嫁前一天,娘家人要添妆。
林家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堂屋里摆了一桌子添妆礼,红纸包着,红布裹着,堆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来看热闹,扒着院门往里瞅,啧啧地咂嘴。
这排场,在十里八乡也是头一份。
林国伟和周桂芳来得最早。
林国伟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台电风扇,落地式的,牌子是上海华生,个头不小。
周桂芳在旁边扶着,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磕了”。
林国伟把电风扇搁在堂屋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林美玲手里:“四妹,大哥没啥大本事,你别嫌少。”
林美玲打开红包一看,十张十块的,整一百块。
她把红包收好,抿着嘴笑:“大哥,这还叫少?你是想把家底掏给我?”
林国伟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周桂芳在旁边接了一句:“美玲,你大哥现在杂货铺生意好,掏一百块是真心实意的。
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林美玲点了点头,把红包仔细揣进棉袄内兜里。
没多会儿,林国强和赵素梅到了。
林国强从三轮车上卸下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
他抱进堂屋搁在地上,拆开纸箱,是一台十四寸飞跃牌黑白电视机。
赵素梅把一个红包放在电视机上头,也是一百块。
“四妹,”赵素梅拉着林美玲的手,“这台电视机你带到江家去,以后晚上没事了,一家人坐在一块儿看看电视,日子热热闹闹的。”
林美玲用力点头,握了握赵素梅的手:“二嫂,我知道了。”
林国栋和秦璐送了一套组合柜。
高低柜加衣柜加梳妆台,水曲柳的板材,清漆刷了三遍,亮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林国栋托老木匠周师傅专门打的,做得精细。
“四妹,”秦璐把红包塞到林美玲手里,也是一百块,“三嫂没啥好东西,这套柜子你放新房里用。
我跟国栋的一点心意。”
林美玲摸了摸柜子上光滑的漆面,心里头发酸。
林国栋以前啥样她比谁都清楚。
现在不光自己立起来了,还知道疼媳妇疼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