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昌在前面带路,脚步又快又急,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响。
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回头瞪孙师傅一眼。
嘴里嘟囔着“多管闲事”“狗拿耗子”之类的浑话。
孙师傅全当没听见,走在李慧琳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李慧琳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两只手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看李国昌,也不看孙师傅,就那么闷头走着,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一个念头,找到蓉蓉。
只要蓉蓉没事,什么都好说。
要是蓉蓉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赵河村在县城东边,紧挨着一条干涸的老河道,离纺织厂有七八里地。
三个人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狗听见脚步声,汪汪地叫了起来。
李国昌领着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到最里头一户人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李慧琳不等李国昌推门,自己一把就把门推开了,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刘翠英正站在院子中间,手叉着腰,嘴里骂骂咧咧的。
她旁边站着她表姐和表姐夫,两人脸上都是一副焦头烂额的表情。
“死丫头!跑得还挺快!等抓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刘翠英正骂得起劲,一扭头看见李慧琳冲进院子。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惊慌。
嘴张了一半,剩下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了。
李慧琳三步并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子。
力气大得把刘翠英拽了一个趔趄。
“蓉蓉呢!”
李慧琳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又尖又厉,“你把蓉蓉藏哪了!说!”
刘翠英被她揪着领子晃了好几下,脑子有些发懵。
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想编个说辞。
可李慧琳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她张了好几次嘴,愣是一个字也没编出来。
旁边她表姐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搓着手说:“那小丫头……那小丫头自己跑了。
我们就在屋里说了几句话,一扭头她就不见了。
我们在村里找了一圈,没找着。”
李慧琳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深处炸开了。
她松开刘翠英的领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孙师傅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稳稳地撑住。
“跑了?跑多久了?往哪个方向跑的?”
孙师傅盯着刘翠英的表姐,语气又沉又快,像是在派出所里审案子。
他在饭庄后厨指挥惯了,一开口就是不容含糊的口气。
“就、就半个多钟头前……”
表姐被他问得结结巴巴的,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往那边跑了,我们追了一阵没追上,想着她一个小孩子跑不远,就在附近找……”
“半个多钟头了你们还没找到?”
孙师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他指着院子里几个人,手指头从刘翠英扫到她表姐再扫到李国昌,“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十岁的孩子?
她身体不好,你们知不知道!
蓉蓉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件事没完,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李国昌站在院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开口辩解两句,对上孙师傅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到底还是把嘴闭上了。
孙师傅没有继续跟他们废话。
他转过身来,语气放缓了些:“慧琳,蓉蓉跑了半个多钟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走不远。
她肯定是往家的方向跑。
咱们沿着回县城的路一路找回去,边走边问,肯定能找到。
你撑住,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孩子。”
李慧琳咬着牙,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姐夫说的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蓉蓉还在外面,天这么黑,她又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面跑了这么久……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拔腿就往外跑。
两人沿着赵河村到县城的路一路找回去。
这条路两边都是庄稼地,春二月的地里都是矮矮的麦苗,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偶尔路过一户人家,孙师傅就上去敲门。
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两条麻花辫,背着个花布书包。
连问了四五家,都说没看见。
李慧琳的心越来越沉,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
孙师傅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始终虚扶在她胳膊旁边,怕她摔了。
他心里也急,但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慌。
他要是也慌了,李慧琳就真的撑不住了。
到了县城边上,还是没找到。
李慧琳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被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去派出所。”孙师傅说,“不能再自己找了,让公安帮忙。”
李慧琳直起腰,说出来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走……去派出所。”
两人快步赶到县派出所,推开值班室的门。
李慧琳扑到值班台前,声音急促但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
女儿放学被亲戚带走,在赵河村跑丢了,十岁,穿蓝布褂子黑布鞋,扎两条麻花辫,身体不好正在吃药。
值班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警察,一听孩子丢了,立刻拿起笔开始记录,一边记一边问细节。
问清楚情况后,他站起来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准备出警寻人。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民警从里屋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了孙师傅和李慧琳一眼,又多看了两眼,忽然开口问:“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李慧琳猛地转过身来,声音发颤:“是!是我女儿!她在哪?”
“刚刚有人打电话报案,在城南路边捡到一个晕倒的小女孩,已经送到县医院去了。
描述跟你们说的很像,十岁左右,穿着蓝布褂子,黑布鞋,扎麻花辫。”
李慧琳听到“晕倒”两个字,身体晃了一下。
孙师傅一把扶住她,对民警说:“谢谢警察同志,我们马上去医院。”
他跟民警道了谢,扶着李慧琳快步出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