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昌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李慧琳拉着孙师傅的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李国昌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妹妹和孙师傅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李慧琳扎着朝天辫,摇摇晃晃追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场景。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他带着两个妹妹四处跑着玩,总是嫌她们是拖油瓶,碍手碍脚。
但两个妹妹对他这个大哥好的没话说,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第一时间跟他分享。
在家里,他跟两个妹妹吵过闹过打过架,可是在外面,慧珍慧琳被别人家的孩子欺负了,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为两个妹妹出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好像从刘翠英进门开始,兄妹之间的感情就没那么纯粹了。
他耳根子软,听刘翠英挑唆,把好处都往自己小家里揽,变得蛮横霸道。
不知不觉间,他好像做了很多错事。
爹娘老了,慧珍走了,现在,就连慧琳也不认他这个大哥了。
他回头看了眼公安局的大门,嘴角满是苦涩。
巷子口,李慧琳忽然停下脚步。
“胜哥。”
“嗯?”
“我爹我娘那边……”
她顿了顿,“我想给他们置办两身新衣裳,婚礼那天,让他们坐在主位上。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们敬茶。”
孙师傅握紧了她的手:“应该的,我陪你去百货大楼挑,时间来得及。”
李慧琳轻轻点头。
“还有两天。”孙师傅说。
“什么两天?”
“还有两天,你就是我孙德胜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李慧琳脸红了。
她轻轻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了。
……
四月十九,晴。
天还没亮透,国强饭庄的灯就全亮了。
林国强头天晚上就带了几个学徒把饭庄里里外外布置了一遍。
大门两边贴了红双喜,门楣上挂了两盏大红灯笼。
就连门口银杏树的枝杈上都系了红布条。
风一吹全都飘扬飞舞起来。
大厅里的桌椅全部换了红色桌布。
每张桌上摆了一碟瓜子和一碟花生糖。
里头靠墙那面设了喜堂,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个斗大的“囍”字。
“桌子再往左边挪半寸,对,就那儿。”
赵素梅站在大厅中间指挥。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确良衬衫,半高跟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
她今天一大早就起来检查每一张桌子的摆台,每一副碗筷的干净程度。
朱会计在旁边拿着一张清单念:“酒备了二十瓶,菜按四桌备的,后厨孟师傅和顾师傅已经到位了,孙师傅……”
他顿了一下,笑了,“孙师傅今天不做菜,顾师傅说他今天只管当新郎官。”
“让他今天歇着,”林国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兜刚送来的鲜鱼,“今天谁都不许让孙哥进灶房,菜我来炒,孟师傅和顾师傅搭手。”
赵素梅回头看他:“那几道拿手菜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
林国强把鱼交给旁边的周浩,“再炒几个热菜就齐了,今天这喜宴我按一百块一桌的标准做,还额外加了好几道硬菜。
孙哥的婚礼,得办得风风光光的。”
“一百块一桌?”朱会计倒吸一口气。
“不够再加。”林国强说,“孙哥不是别人。”
八点刚过,参加婚礼的人就陆续到了。
林美丽和陈江先到。
林美丽学会开摩托了,骑着那辆幸福二五零。
陈江坐在后座上,搂着林美丽的腰。
林美丽把车停稳,摘下太阳镜别在领口,从车后座上又拎下来两个大袋子,嗓门比谁都亮:“二哥!二嫂!我们来了!”
赵素梅迎出来:“怎么来这么早?”
“孙师傅结婚是大事,可不得早点来搭把手。”
林美丽把东西往大厅里搬,一边走一边说,“我跟陈江的礼,一百块礼金,还有一套床上用品,枕套被套床单都是新的,纯棉的,我亲手挑的。”
陈江跟在后面,咧嘴笑道:“对,美丽挑了一下午,把百货大楼的柜台翻了个底朝天。”
林美丽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不多时,林国栋骑着三轮车来了,车斗里装着两箱东西。
秦璐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个红布包袱。
五个多月的肚子已经显怀了。
林国栋扶她下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绊着了。
“三哥,你车里装的是啥?”林美丽探头往车斗里看。
“一台电风扇。”
林国栋把箱子搬下来,“二哥托我从市里带回来的。
他说天马上就热了,孙师傅那新房前面铺子后面院子,夏天肯定闷得慌。
这电风扇是华生牌的,三档风速,还能摇头。”
秦璐把手里的红布包袱递过去:“这是我跟国栋送给李姐的,六十块钱礼金,还有两块料子,一条碎花的,一条素色的,让她自己做两身新衣裳穿。”
“你们能来参加婚礼,孙哥就很高兴,不用这么客气。”赵素梅接过包袱。
“二嫂你可别这么说,”秦璐笑着说,“当初我跟国栋结婚的时候,孙师傅也送了厚礼,今天他大喜,我们这点心意算什么。”
正说着,林国伟、林美玲两家也来了,都携带了厚礼。
他们跟孙师傅的交情一般,不过看在林国强的面子,都来参加婚礼,给孙师傅捧场。
还有李红霞和林海柱,两人也没空着手。
两人送了一套崭新的搪瓷茶具。
一个茶壶、六个茶杯、两个茶叶罐,白底红牡丹花,喜庆又实用。
林海柱看着满大厅的红绸红纸红灯笼,忍不住夸赞:“这场面办得好,孙师傅是厚道人,该有这个排面。”
九点半,迎亲的队伍从东街孙家新房那边出发了。
孙师傅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头发抹了点发油,梳了个大背头,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十岁。
他骑着一辆扎了大红花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红绸垫子。
旁边跟着赵志军和周浩,两人一人手里拎着一挂鞭炮。
一路上噼里啪啦地放,硝烟味混着红纸屑在巷子里飞了一路。
到了李慧琳住处,孙师傅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抬脚迈进院子里。
李慧琳坐在堂屋里,穿着件红底暗花衬衫,头发盘了起来,鬓边别了一朵红绢花。
她脸上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扑了薄薄一层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胜哥。”她唇边带着一抹笑意。
孙师傅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慧琳,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