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痛痛快快地喝了这杯茶。
把茶杯放在一旁,他伸手把秦蓉揽进怀里。
然后又伸手把旁边的李慧琳也揽了过来,把母女俩一起抱在怀里。
这个从不在人前流露情绪的中年汉子,在满堂宾客面前,热泪盈眶。
“好闺女,”他的声音闷闷的,“爸以后一定对你们好,爸说到做到。”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中午十二点,喜宴正式开席。
林国强亲自掌勺,孟师傅和顾师傅打下手。
清汤燕菜清澈见底,黄焖鱼翅色泽金黄,三套鸭子骨酥肉烂。
每道菜端上来都引来一片惊叹。
不但做了孙师傅的拿手菜,林国强还加了好几道硬菜。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着盘子。
说是按一百块一桌的标准备的,实际做出来的远远超出了这个规格。
几桌人坐得满满当当。
林国强一家、林国伟一家、林国栋一家、林美丽夫妇、林美玲一家、赵志军夫妇,加上三位老人、孙李两家较少的几名亲戚外,就是饭庄的几位骨干师傅、学徒。
大家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孙师傅,今天这菜可都是我二哥做的,你尝尝跟你做的比咋样?”
林美丽笑着给孙师傅夹了一筷子鱼翅。
孙师傅尝了一口,点点头:“国强的手艺那是没话说,不在我之下。”
“孙哥你这就太谦虚了。”林国强笑着说,“我这手艺比起你来还差得远。”
孙师傅举起酒杯站起来,“国强,这杯我敬你。
当年我娘住院,你二话不说借我五百块,连欠条都没打。
后来请我来饭庄,给我分红,让我一个厨子活得有尊严。
这份情,我孙德胜记一辈子。”
林国强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孙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厨子,也是我见过最厚道的人。
能请到你,是我林国强的福气。
往后咱们一起干,把饭庄越做越大。”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饭庄对面街道的墙角处,李国昌站在阴影里。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梳了,但站在那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落魄。
他透过饭庄的大门,远远地看见大厅里的热闹。
红灯笼、红桌布、大红囍字。
孙师傅和李慧琳挨个给客人敬酒。
李父李母坐在主位上,脸上是他好多年没见过的舒展和安心。
李慧琳和孙师傅没邀请他参加婚礼。
他也没脸进去。
他就站在这个角落里,看着李慧琳跪在地上给爹娘敬茶。
看到秦蓉给孙师傅鞠躬喊爸。
看见满桌人举杯庆祝。
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本来应该是他参与的场景。
他是李家长子,李慧琳的亲大哥,秦蓉的亲大舅。
但现在他连站在门口看一眼的资格都是厚着脸皮蹭来的。
换作以前,刘翠英一定会在他耳朵边上挑拨两句。
“你看你那妹妹,婚礼都不请你,还有没有把你这个当大哥的放在眼里。”
他听了肯定要恼羞成怒。
认为李慧琳不识好歹,觉得全家人都欺负他。
但现在刘翠英不在了,他一个人站在这儿。
没有人再在他耳朵边上煽风点火,他反倒慢慢想明白了一些事。
不是李慧琳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李慧琳。
不是全家人欺负他,是他和刘翠英欺负了全家人。
爹娘拿麻绳搭在房梁上,是被他逼的。
慧琳差点被胡彪糟蹋了,也是他婆娘干的。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帮凶。
有时候是主动帮,有时候是袖手旁观,有时候是装聋作哑。
不管哪种,他都有份。
四月的阳光明明暖烘烘的,他心里却冰凉彻骨。
大厅里,李慧琳敬完了一轮酒,在赵素梅旁边坐下来喘口气。
“怎么了?”赵素梅看她往外看了一眼。
“没什么。”李慧琳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今天的天真蓝。”
林美丽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盘没吃完的蹄髈:“慧琳姐,你那点心铺子啥时候开张?我可馋你那江米条馋了好久了。”
“后天,”李慧琳说,“招牌已经做好了,叫孙记点心铺。”
“这名字好!”林美丽放下筷子,“等你开张了我第一个去排队。
以后我店里的客人想吃点心,我就推荐他们去你铺子里买。”
赵素梅听见这话,笑着附和:“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捧场。”
……
晚上,孙师傅一家回到新房里。
秦蓉今天兴奋了一天,回到家洗干净脚,就跑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房间里,李慧琳已经脱了那件红衬衫。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棉布睡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孙师傅洗完澡,推开门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四十出头的汉子,平时在灶台前挥刀颠勺眼都不眨一下,这会儿却像一个毛头小子似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琳。”
“嗯?”
“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慧琳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明亮赤诚。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被婆家赶出来一个人拉扯蓉蓉。
在纺织厂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被娘家大哥大嫂算计。
最难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
现在她有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有一个喊她妈的好闺女。
还即将拥有自己的点心铺子。
她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苦了。”她轻声说,“以后日子都是甜的。”
孙师傅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老茧。
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却很轻柔,带着无尽的怜惜。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外表虽糙,骨子里却是个会疼人的。
……
孙记点心铺开业定在四月二十二,孙师傅婚假最后一天。
这天一早,孙记点心铺门口就摆开了阵势。
李慧琳在门口支了张小桌子,把试吃的样品切成一口大小的小块,码在白瓷盘里。
旁边立了块小黑板,用彩色的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新店开业,免费试吃,每人限尝两块。
她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桃酥、鸡蛋糕、江米条、绿豆糕、龙须酥、蜜三刀、米花糖、鸡蛋卷、开口酥、糖火烧等点心。
每一样都按孙师傅教的方子做,火候、分量、甜度,一丝不苟。
有的是昨天提前做好的,有的是今早现做的。
孙师傅在旁边帮她打下手,看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伸手替她擦了擦,说:“别急,慢慢来。”
“哪能不急,”李慧琳说,“我就怕做少了不够卖。”
早上八点,林国强骑着摩托车先到了。
他停好车,从后座上拎下来一个花篮。
是赵素梅昨天连夜让王春梅去花圃挑的。
剑兰、月季配满天星,花篮上挂着一幅红绸,上面写着“开业大吉”四个字。
“孙哥,嫂子,恭喜恭喜!”林国强把花篮往门口一摆,嗓门洪亮。
“林老板,你太客气了。”
李慧琳话还没说完,又听见摩托车声响,林美丽和陈江也来了。
林美丽和陈江带来了一对红灯笼,说是要挂在铺子门口添喜气。
孙师傅笑着招呼他们。
铺子门口渐渐围了不少街坊邻居,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都伸着脖子往小黑板上看。
“免费试吃?真的假的?”
“管他真假,尝一块又不要钱。”
“哟,这点心做的怪好看的,比百货大楼品种还多。”
李慧琳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招呼顾客。
“婶子,您尝尝,这是自家做的江米条,又酥又脆,不甜不腻。”
“大爷,这是绿豆糕,用上好的绿豆磨的粉,您牙口不好也能吃,入口即化。”
“小朋友,别着急,一人两块,喏,这个糖火烧给你,小心烫啊。”
她站在人群中,系着一条新做的碎花围裙,头发用银簪子挽在脑后,动作又稳又利落,声音又甜又清脆。
她叫卖的时候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落落大方的。
孙师傅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林国强走到他旁边,笑着说了句:“孙哥,嫂子贤惠能干,你以后有福气了。”
孙师傅一直望着李慧琳那边,闻言笑弯了眼:“咱们都是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