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来得毫无征兆。
周乐正坐在二楼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院子里。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那些事,然后他脚底下的楼板猛地往上一顶。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拱了一下,整栋房子都在那一瞬间被抬高了半寸又落回去。
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洒出来的水在桌面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周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尖响。
他刚要喊\"地震了\",目光就被窗外的什么东西牢牢钉住了。
那个东西从他家院子后面那片空地的方向升起来。
先是暗红色的、像钝器一样粗壮的肢体轮廓,然后是深灰色的、覆盖着不规则鳞片的脊背,脊背的弧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
它的体量正在快速增长,从初现轮廓到完全站起来只用了不到十秒。
它站直之后,体型比镇子最高那栋三层楼房还要高出将近一半,四肢粗壮而短,头颅没有明显的颈部,直接从肩膀处隆起来。
脸部像是一面被压扁的盾牌,没有五官,只有正中央一个旋转着的暗色漩涡纹路。
它的后背和肩胛骨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数百颗人头气球。
那些气球像是被粘在它表面的装饰物一样,每一个都带着一张孩子的面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细长的绳子从气球底部垂下来,像无数根游动的触须。
周乐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艘气球船,它变成了一头活着的生物。
它的左前肢高高抬起,然后猛地砸向旁边一栋二层的民房。
砖墙在那只巨掌下像饼干一样碎裂,瓦片四散飞溅。
那栋房子从中间塌陷下去,灰尘和碎砖混着断裂的木梁一起涌出来,在月光下形成一团翻涌的灰白色烟雾。
人们开始尖叫。
更加细密而尖利的、层层叠叠的哭喊声从镇子各个方向传来。
那些人头气球从怪兽的后背上脱落了几颗,飘到那些正在逃跑的人群上方,绳子垂下来,精准地缠住了一个正在奔跑的中年女人的脚踝。
她被猛地拽倒在地,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第二根绳子已经从侧面套上了她的手腕。
不远处一个男人想冲过来拉她,但另一颗人头气球的绳子已经绕上了他的脖子。
他被吊离地面,双脚在半空中蹬着,喉咙里发出一串被勒紧了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镇子的夜色被那些气球的彩色表面映得斑驳而诡异,像是在一座原本只有黑白的画布上被人泼了十几罐不同颜色的颜料。
怪兽的脚步声每一下都让地面震颤,瓦片从屋顶上一片一片地滑落,碎裂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乐站在窗边,攥着窗框的手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一个人偶从巷口的阴影里弹射出来,双掌化作两道旋转的漩涡,直直地朝着怪兽的腿部切去。
但它的体型在怪兽面前实在太过微小了,像是一只飞蛾扑向一堵移动的墙。
怪兽低头,那没有五指的前肢落下来,像拍苍蝇一样拍在了人偶所在的位置。
一声塑料碎裂的脆响,人偶的身体从中间断开,上半身碎裂成十几片大小不一的碎片,红裙的布料被掀到了几米高的空中又缓缓飘落。
人偶的眼睛碎片还嵌在它半张脸上,那只画上去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镇子另一头,苏念正站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上,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石头。
她看着那头怪兽在镇子里肆虐。
目光掠过那些正在尖叫奔跑的人群,最后定格在周乐家的方向。
她不能让那头怪兽靠近他。
苏念攥紧了阳台栏杆的金属横杆,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棕褐色的温柔已经被一层冷硬的东西覆盖了。
她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
她能让人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只要她愿意,任何异性都会在她的注视下失去抵抗力;
她不想死的时候就不会死,无论被怎么伤害都会重新站起来;
她还有一个她一直不愿意动用、甚至不愿意去想的能力。
她可以分裂,从自己的血肉中造出另一个完整的、和她共享同一副面容和同一段记忆的\"自己\"。
那个新的苏念会和她一样美丽,一样拥有同样的力量和对周乐的感情。
她不想分裂。
那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分出去的念头让她本能地抗拒,仿佛让另一个\"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意味着她的独占权被稀释了。
周乐的目光会被分摊,他手心握着的温度会被复制到另一双手上,她再也不是唯一的那一个了。
她不想要这样,甚至分裂出来的那个自己也是她,她也不想和另一个自己分享。
但她一个人打不过那头怪兽。
苏念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她低下了头。
她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
那把刀很小,刀身只有她手掌的一半长度,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哑的银光。
她弹开刀刃,翻转刀身,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左侧锁骨下方大约三指的位置,正对着心脏的方向。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捅了进去。
刀刃穿过皮肤和肋骨之间的缝隙,带着一股温热的阻力深入,然后刀刃的末端轻轻顶住了什么东西。
她握着刀柄的手纹丝不动,刀刃上温热的血液沿着金属表面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发出细小的、像是雨滴一样的啪嗒声。
她拔出了刀。
伤口涌出的血比她预想的更多,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熟悉而讨厌的、像是被抽空了某个角落的虚弱感,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她看着自己脚下的那片血泊正在瓷砖上缓慢扩大的液体表面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
那些气泡汇聚起来,从血迹的正中央,一个身影正在成形。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线条逐渐清晰,肤色从灰白变成正常的暖调,五官从一团雾气中浮现出来。
几秒钟之后,第二个苏念站在了她的旁边。
她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型,同样的面容。
她看了一眼第一个苏念胸口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开了视线。
第一个苏念的伤口愈合了。
皮肤表面重新恢复了平整,只有衣服上的破洞和血迹提醒着刚才那把刀的存在。
她从地上站起来,把刀重新折叠好放回口袋里,目光没有去看第二个自己。
然后她重复了那个动作。
弹开刀,瞄准同样的位置,捅入,拔出,血液涌出,气泡汇聚,第三个苏念从血泊中起身。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次她都需要等伤口完全愈合才能进行下一次,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等到第七个苏念从最后一片血泊中站起来的时候,阳台上已经并排站了七个一模一样的人。
她们互相看着彼此。
她们之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每一个苏念的眼睛里都带着同样的东西。
她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因为她们就是彼此。
她们在几乎同一时刻转过头来互相瞪视着彼此,那七个漂亮得惊人的面孔上浮现着如出一辙的敌意。
她们都想杀死对方。
但她们也同时看向了远方那头正在塌毁第三栋房子的怪兽。
最初的苏念开口了。
她站在最中间,下巴微微抬着,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足够让其他六个都听到:\"先解决那个家伙。之后再讨论别的。\"
其他六个苏念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乎是同时点了一下头。
七个苏念同时转身,同时翻过了阳台的栏杆,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七道身影同时朝着那头怪兽的方向冲了出去。
而镇子的另一边,周乐也动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他的脚没有往门口挪。
因为他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根本离不开这个镇子。
于是周乐站在窗框前面,攥着窗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既然如此,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了。
周乐想起了林凡封印在自己体内的齐杰拉。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那个\"东西\"能不能帮他对付外面的怪兽,但总归要试试,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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