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汉子低头看着她,笑了:\"小丫头,这没你的事,一边玩去。\"
\"福宝不是来玩的,福宝是来讲道理的。\"
\"讲道理?\"领头汉子嗤笑一声,弯腰凑近她,\"那你说说,你想讲什么道理?\"
\"收保护费是不对的。\"福宝说得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这位婶婶摆摊卖豆腐,靠自己手艺吃饭,没偷没抢,你们凭什么收她的钱?\"
领头汉子直起腰,跟旁边两个同伴对视一眼,然后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叫规矩?这条街的规矩就是我们定的,谁在这条街上摆摊,就得给我们交钱。\"
\"那福宝如果在这条街上摆摊,也得给你们交钱?\"
领头汉子愣了一下:\"你摆摊?你卖什么?\"
\"福宝不卖东西。\"她往前走了半步,\"福宝专门管你们这种收保护费的。\"
领头的汉子脸色沉了下来:\"小丫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福宝不喝酒。\"
汉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旁边两个同伴也笑不出来了。
他伸手去抓福宝的胳膊,手刚碰到她的袖口,就被她反手攥住了手腕。
领头汉子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他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分毫动弹不得,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福宝把他轻轻往旁边一推,领头的汉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三个人叠在一起,差点摔成一团。
\"你们还收保护费吗?\"福宝站在巷子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领头的汉子捂着发红的手腕,嘴张了好几次,像是想放句狠话,但看了看福宝那双白嫩嫩的小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挤出三个字:\"不收了!\"
\"那你欠这位婶婶的钱呢?\"
领头的汉子楞了一下:\"什么钱?\"
\"你前天收了婶婶的钱,昨天收了婶婶的钱,今天婶婶的豆腐被你们砸了,一上午没卖出去,这些钱你们得赔。\"
领头的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十文铜钱,放在旁边的木桶盖上:\"够…够了吧?\"
福宝蹲下来数了数,抬头问那个婶婶:\"婶婶,他前天和昨天收了您多少钱?\"
婶婶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前天二十文,昨天二十文……\"
福宝又数了一遍那堆铜钱,有四十多文,数目对得上。
她拿起钱袋递过去:\"婶婶,这是您的钱,收好了。以后他们再来收保护费,您就让人去东市那棵老槐树底下找螃蟹帮,福宝帮您讲道理。\"
\"螃…螃蟹帮?\"婶婶接过钱袋,愣了一下。
\"嗯,福宝是螃蟹帮的老大。\"
婶婶看着这个还没她腰高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豆腐,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谢谢你,小恩人……\"
福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挤出人群。程处默、尉迟宝琳、长孙冲、秦怀道四个人站在巷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咧嘴笑了。程处默竖起一根大拇指,嗓门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老大威武!\"
福宝骑着小马驹在长安城里又转了大半圈,帮一个被人抢了秤的货郎追回了秤,又在一个巷口拦住两个正在抢小孩子糖葫芦的半大少年,把他们训得低头耷脑的。
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街上的青石板发白。
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步子慢了下来,福宝也饿了,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挺响的。
她低头拍了拍小马驹的脖子:\"走,回家吃饭。\"
路上她又想起了昨天被柳含烟打手心的情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嫩嫩的手掌心,又想起娘亲说的那些话,突然有点心虚。
她往长安城门的方向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马头往家里赶。
她想着,中午回去,娘亲大概还没发现,只要她装作一上午都在后院玩泥巴,应该能糊弄过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柳含烟今天起得比平时早。
日头偏西的时候,福宝骑着黑色小马驹进了村口。
小马驹跑累了,步子慢悠悠的,蹄子一步一踩,在土路上盖出一串浅浅的印子。
福宝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还剩三颗,红彤彤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斜阳里泛着光。
她咬着最后一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腮帮子鼓鼓的,正盘算着从后院的角门溜进去,先去后院的水井边洗把脸,把袖口的灰拍干净,再把小马驹拴回马厩里喂一把草,这样娘亲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可她刚到村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岔道中间。
围裙,布巾,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竹枝扎的,握柄磨得溜光。
柳含烟。
她站在路中间,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福宝的小马驹蹄子前面。
\"娘……\"福宝嘴里的糖葫芦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两个小揪揪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得颤颤的叶子。
\"回来啦?\"柳含烟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玩得开心吗?\"
福宝从马背上滑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攥着那根竹签,手指绞来绞去,把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都绞掉了,掉在土里,滚了两滚,沾了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
\"娘,福宝……\"
柳含烟没有再说话,提着扫帚就走过来了,脚步不快不慢,但带着一股子笃定。
福宝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她跑起来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灰扑扑的旧衣裳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仓皇的小麻雀。
她跑过村口的打谷场,沿着田埂往东跑,穿过一片菜地,踩翻了王老三家刚浇过水的萝卜垄,溅了一脚泥。
\"李婉!你给我站住!\"柳含烟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像长了腿,怎么都甩不掉。
\"娘!福宝错了!福宝真的错了!\"福宝边跑边喊,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一步跨过一道半尺宽的沟渠,把那头正埋头吃草的老黄牛吓了一跳,甩着尾巴往后退了两步。
她跑上了村东头那道土坡,跑过张铁匠家的院墙,把正在门口晒太阳的大黄狗惊得嗷嗷叫,夹着尾巴缩回门槛后面去了。
王老实正蹲在自家门口择菜,听到动静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紧接着又是一个围着围裙提着扫帚的身影从面前一晃而过。
他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棵被扯断了根的青菜,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背影,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继续低头择菜了。
福宝跑上了村后那座小土坡,坡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
她窜到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可柳含烟已经到了坡底下,提着扫帚往上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福宝,你自己过来,还是娘上去找你?\"
福宝从歪脖子枣树后面走出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慢慢走下土坡。
\"娘,福宝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说说,今天早上去哪儿了?\"
\"去…去长安了…\"
\"去长安干什么?\"
\"找…找螃蟹帮…\"
\"螃蟹帮?\"柳含烟的眉头挑了一下。
福宝连忙解释:\"就是程处默他们几个,他们说要跟着福宝打坏人,福宝是他们的老大,今天西市那边有人欺负卖豆腐的婶婶,福宝去讲道理了……\"
\"讲道理讲了一整天?\"
福宝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帮人追了秤,还拦住两个抢糖葫芦的……\"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把扫帚举了起来:\"李婉,你昨天是怎么答应娘的?\"
福宝看着那把举起来的扫帚,又看了看娘亲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比被扫帚打还难受。
\"娘,福宝错了。\"
她走过去,乖乖地伸出两只手。
柳含烟的扫帚落下来,打在手心上,啪啪两声,听着挺响,但其实不怎么疼。
\"还跑不跑了?\"
\"不跑了……\"
\"还偷不偷溜去长安了?\"
\"不偷溜了…福宝去长安一定跟娘亲说…\"
柳含烟把扫帚放下,蹲下来,看着福宝那双亮晶晶、水汪汪的眼睛。
她伸手帮福宝把歪了的小揪揪正了正,又把她袖口蹭的灰拍了拍:\"福宝,你想做好事,娘不拦你。可你才五岁,就算力气再大,也还是个孩子,娘担心你,你懂吗?\"
福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吧嗒吧嗒的,砸在衣襟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扑进柳含烟怀里,把脸埋在娘亲的肩窝里:\"娘,福宝懂…福宝以后不偷跑了,娘同意福宝才去…\"
柳含烟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没再说别的。
远处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往下落,把整个黄山村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渭水在不远处哗啦哗啦地淌着,水声不紧不慢的,像在唱一首什么歌。
晚风从田垄上吹过来,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