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坐在御书房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
案上摆着一份塘报,内容是关于京营的。
京营,大明最精锐的部队,驻守京师,拱卫皇室。永乐年间,京营鼎盛时期有三十八卫,兵力近三十万。可如今呢?
三年前,崇祯初登大宝时,京营只剩十卫,兵力不过十万。而且这十万人里,能打仗的不到三万。其余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吃空饷的名额。
京营是朕的心腹大患。
这话,朱由检说过不止一次。
但他不能急。
急,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先看清楚京营的问题所在,然后对症下药。
\"王承恩。\"他开口道。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明日辰时,朕要去京营大营看看。\"
\"明日?\"王承恩一愣,\"万岁爷,这……京营那边,可曾知会过?\"
\"不曾。\"朱由检摇摇头,\"朕要看的,是他们的真面目,不是演给朕看的戏。\"
\"那……那万岁爷可要带些护卫?\"王承恩有些担忧,\"京营那帮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不必。\"朱由检站起身,\"朕带你去就够了。再叫上孙传庭,让兵部的人也去见识见识。\"
\"是。\"
次日。辰时。
朱由检换了一身便装,带着王承恩和孙传庭,直奔京营大营。
京营大营位于京城北面,占地极广。远远望去,旌旗招展,营帐连绵,看似一派威武气象。
可朱由检一进大营,就皱起了眉头。
这营地里,怎么空荡荡的?
按理说,辰时正是操练的时间,营地应该人山人海才对。可他走了一路,连一百人都没见到。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回……回大人,\"负责迎接的一名千户官满头大汗,\"今日……今日是休沐日,弟兄们都在营房休息……\"
\"休沐日?\"孙传庭眉头一挑,\"京营什么时候有休沐日了?\"
\"这……\"千户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营地,来到一处营房前。营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喧哗声。
他推开门。
里面正在赌博。
十几名士兵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掷骰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桌上堆满了铜钱和碎银,显然赌得不小。
\"你们……\"千户官脸色惨白,\"你们在干什么!\"
士兵们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嬉皮笑脸起来。
\"老赵,你怎么来了?\"
\"这位是谁啊?穿得挺体面的……\"
\"该不会是来查岗的吧?哈哈……\"
千户官吓得浑身发抖,正要呵斥,朱由检却摆了摆手。
\"让他们继续赌。\"他淡淡道。
\"大人……\"
\"朕说让他们继续赌。\"
朱由检走进营房,在一旁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士兵们赌博。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气度不凡,也不敢多问,只好继续掷骰子。
朱由检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问:\"你们这儿,谁赌得最大?\"
\"那得数李三儿了。\"一名士兵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人,\"他上个月输了二十两银子,这个月又输了一十两。\"
\"哦?\"朱由检看向那个叫李三儿的士兵,\"欠了这么多钱,怎么还?\"
李三儿叹了口气:\"能怎么还?慢慢还呗。反正都是袍泽弟兄,他们也不会逼我。\"
\"可是我听说,京营的兵饷很低。一名普通士兵,一月才二两银子。你欠了三十两,要还到什么时候?\"
李三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饷银啊,就是个幌子。实际上,谁指着这点钱过活?\"
\"那你们靠什么?\"
\"靠……\"李三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大人是外人,我也不敢多说。反正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朱由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重,放在桌上。
\"这样吧,你把这五两银子拿去,把账平了。\"
李三儿愣住了。
他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大人……大人这是……\"
\"朕问你几个问题。\"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了,\"回答得好,这银子就是你的。\"
\"朕?\"
李三儿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大人\",竟然是——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万、万岁爷……\"
\"起来。\"朱由检淡淡道,\"朕问你的话,你要如实回答。回答得好,朕不但不治你的罪,还赏你银子。\"
\"是、是……\"李三儿哆嗦着站起身。
\"朕问你,这京营里,有多少人是吃空饷的?\"
李三儿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回万岁爷的话,这……这奴婢也不太清楚。但听说,十个人里头,少说有三四个是空的。\"
\"三四个?\"孙传庭的脸色变了,\"这是十万人,三四成就是三四万人!三四万人的饷银,都被谁吃了?\"
\"这……这奴婢不敢说……\"
\"朕让你说,你就说!\"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三儿打了个哆嗦,咬了咬牙道:\"是、是那些当官的。从千户到指挥使,哪个不吃空饷?听说……听说营里有个姓王的指挥佥事,一个人就吃了三百个空额。三百人啊,每月就是六百两银子!一年下来,七千多两!\"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还有呢?\"
\"还有……还有倒卖军械的。\"李三儿越说越顺,\"这京营的军械库,有一半是空的。好东西都被人卖了,换成银子揣进腰包。剩下那些,要么是破铜烂铁,要么是残次品。真要打起仗来,这仗没法打。\"
\"还有呢?\"
\"还有……还有克扣粮饷的。\"李三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本来朝廷发下来的粮饷就少,到了我们手里,又被层层盘剥。最后能到手的,十成里不到五成。\"
朱由检听完,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三儿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万岁爷,奴婢叫李大嘴。\"李三儿低着头,\"是、是因为嘴不严实,老爱瞎说……\"
\"好。\"朱由检点点头,\"你今日的话,朕记住了。这银子你拿去,好好过日子。\"
\"万岁爷……\"
\"还有,\"朱由检压低声音,\"朕今日来京营的事,你不准对任何人说。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让李三儿不寒而栗。
\"奴婢明白!奴婢打死也不说!\"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营房。
孙传庭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万岁爷,这京营……\"
\"朕知道。\"朱由检打断他的话,\"比你想象的还要烂。\"
他站在营地中央,环顾四周。
这座大营,看似威武,实则腐朽透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粮饷……
这些蛀虫,把大明的京营啃得只剩一副空壳。
\"万岁爷,\"孙传庭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就把这些蛀虫抓起来?\"
\"不急。\"朱由检摇摇头,\"朕说了,朕要先看清楚。\"
\"现在朕看清楚了。\"
\"但朕还不能动手。\"
\"为何?\"孙传庭不解。
\"因为时机不对。\"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京营的问题,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动手,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万岁爷打算怎么办?\"
\"先收集证据。\"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要让这些蛀虫一个也跑不掉。\"
\"另外,朕要你做一件事。\"
\"万岁爷请吩咐。\"
\"你去京营,当监军。\"
孙传庭一愣:\"当监军?\"
\"对。\"朱由检点点头,\"朕会下旨,让你兼任京营监军。你去那里,把每个人的底细都给朕摸清楚。\"
\"谁吃空饷,谁倒卖军械,谁克扣粮饷……朕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这份名单,就是朕清洗京营的刀。\"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领旨!\"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朕等你的好消息。\"
孙传庭离去。
王承恩走上前,低声道:\"万岁爷,您这是……\"
\"朕要让孙传庭当一把刀。\"朱由检淡淡道,\"这把刀,要插进京营的心脏里。等朕准备好了,就让这把刀发挥作用。\"
\"万岁爷英明。\"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营地。
京营是朕的心腹大患。
但朕不能急。
先看清楚,再动手。
这就是他的策略。
而在大营深处,一座富丽堂皇的官署内,京营指挥官李守锜正在与幕僚议事。
\"大人,\"幕僚压低声音,\"今日有贵人来了。\"
\"什么贵人?\"李守锜漫不经心地问。
\"据说是宫里来的。穿便装,带了几个随从,在营里转了一圈。\"
李守锜的脸色微微一变。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幕僚摇摇头,\"不过据下面的人说,那个为首的年轻人,气度不凡。还有人说,看到孙传庭跟在他身边。\"
\"孙传庭?\"李守锜的眼睛眯了起来,\"兵部侍郎孙传庭?\"
\"正是。\"
李守锜沉默了。
孙传庭是兵部的人,怎么会跟着一个\"便装\"的年轻人来京营?
难道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
\"去查。\"他沉声道,\"给我查清楚,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
幕僚退下。
李守锜独自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京营的事,他心里清楚得很。
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粮饷……这些事,他都干过。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干,京营上下,谁不是这样?
可若是被人捅到御前……
他打了个寒颤。
\"来人!\"他猛地站起身,\"去把王千户给我叫来!\"
他知道,京营的腐败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
必须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
先用孙传庭收集证据,摸清底细。
然后分化瓦解,打击首恶。
最后全面换血,建立新军。
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而在李守锜的官署里,一场密谋正在进行。
\"大人,\"幕僚压低声音,\"那个年轻人,我查到了。\"
\"是谁?\"李守锜猛地站起身。
\"是……是陛下。\"幕僚的声音发颤,\"据说是陛下微服私访,来京营视察的。\"
李守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
陛下亲自来了?
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干的那些事——吃空饷、倒卖军械、克扣粮饷……若是让陛下知道……
\"快!\"他猛地站起身,\"把那些账本都给我烧了!\"
\"还有那些参与的人,给我封住嘴!谁敢说出去,我灭他满门!\"
幕僚匆匆离去。
李守锜独自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完了,这下全完了。
陛下既然亲自来了,肯定已经看出端倪了。
他必须想办法掩盖。
可又能怎么掩盖呢?
陛下那双眼睛,简直像刀子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他……
查明京营问题后如何改革?
这是朱由检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
他回到宫中,立刻召见了孙传庭。
\"孙卿家,\"他开门见山,\"京营的情况,你看清楚了?\"
\"回陛下,\"孙传庭躬身答道,\"触目惊心。\"
\"说说看。\"
\"京营上下,从指挥使到普通士兵,没有一个不贪的。吃空饷的有三四成,倒卖军械的有五六成,克扣粮饷的更是十成十。\"
\"这些人,把大明的京营,当成了自己的钱袋子。\"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有多少证据?\"
\"臣已经让人暗中收集了一些。\"孙传庭道,\"但还不够。臣需要更多的时间,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清楚。\"
\"好。\"朱由检点点头,\"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要一份完整的名单。\"
\"是!\"
孙传庭离去。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陷入沉思。
京营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但他不能急。
急,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一步一步来。
先用三个月的时间收集证据。
然后分化瓦解,打击首恶。
最后全面换血,建立新军。
这才是正确的道路。
与此同时,朱由检也在宫中召见了几个心腹大臣。
\"诸位卿家,\"他环顾四周,\"朕今日微服出巡,去了一趟京营。\"
\"京营?\"大臣们面面相觑。
\"京营的情况,比朕想象的还要糟糕。\"朱由检的声音冰冷,\"吃空饷的、倒卖军械的、克扣粮饷的……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干净的。\"
\"朕的京营,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大臣们不敢说话。
他们都知道京营的问题,但谁也不敢提。
因为京营的背后,站着太多人了。
那些勋贵、那些世家、那些和后金勾结的商人……他们都在京营里有自己的人。
动京营,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朕打算让孙传庭去京营当监军。\"朱由检继续道,\"收集证据,摸清底细。\"
\"陛下,\"一名大臣鼓起勇气开口,\"此事……只怕不太好办。京营的关系复杂,若是贸然动手,恐怕会引发动荡……\"
\"引发动荡?\"朱由检冷笑一声,\"什么动荡?\"
\"那些蛀虫,把大明的军队啃得只剩一副空壳。他们才是最大的动荡!\"
\"朕告诉你们,朕不怕动荡。\"
\"朕怕的是,大明的军队变成一群废物。\"
\"朕怕的是,有朝一日,外敌入侵,朕的士兵连枪都拿不动。\"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所以,京营必须改革。\"
\"不管有多大的阻力,朕都要把那些蛀虫清除出去!\"
大臣们噤若寒蝉,不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