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慈庆宫。
天启帝的灵柩还停在这里。
棺椁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面上雕着九龙九凤的图案,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宫内弥漫着一股檀香与药味混合的气息,沉重而压抑。
朱由检站在灵柩前,沉默良久。
他对面跪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太医院院判,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天的老太医。老人家的眼眶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未曾合眼。
\"太医,朕想问一句实话。\"
朱由检开口,声音平静。
\"皇兄的病,究竟是什么病?\"
太医浑身一颤。
\"这……\"
\"实话。\"
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
太医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先帝的病,起于三年前。起初只是风寒咳嗽,久治不愈,后来……后来便成了这般模样。臣等用尽了办法,却始终……\"
他说不下去了。
朱由检看着这位太医,心中了然。
天启帝的病,其实是落水后遗症。
三年前,这位痴迷木匠活的皇帝在划船时落水,虽然被救了上来,却落下了病根。此后身体每况愈下,到了今年,终于油尽灯枯。
但朱由检知道,这位皇兄的死,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魏忠贤。
天启年间,魏忠贤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把持朝政,卖官鬻爵,打压异己,朝中上下无不慑于他的淫威。而天启帝呢?整日沉浸在木匠活里,对朝政不闻不问,任由魏忠贤胡作非为。
原主一直以为天启帝是被害死的。
但朱由检知道真相。
天启帝不是被害死的。
他只是被惯坏了。
被魏忠贤惯坏了。
这位九千岁太懂得如何讨好皇帝了。他知道天启帝喜欢做木匠活,便把持朝政,让皇帝可以安心玩耍。他知道天启帝懒得管事,便把所有事务都揽到自己身上。他知道天启帝喜欢听好话,便让自己的党羽每日在皇帝面前歌功颂德。
他像一条忠实的狗,把皇帝伺候得舒舒服服。
但他也在养废皇帝。
养废一个对朝政一窍不通的皇帝。
养废一个对权力毫无概念的皇帝。
养废一个只会做木匠活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是魏忠贤最需要的。
因为只有这样的皇帝,才能让他肆无忌惮地攫取权力。
朱由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你先退下吧。\"
朱由检挥了挥手。
\"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灵堂。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站在灵柩前,看着那副棺椁,沉默了许久。
\"皇兄。\"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朕知道你不喜欢朕。\"
\"你更喜欢你那个信王邸里的木匠活,更喜欢你的斧锯刨钻,更喜欢那些能工巧匠为你打造的精致玩物。\"
\"你对朕这个弟弟,向来是不怎么上心的。\"
\"但朕还是要说——\"
他顿了顿。
\"朕不怪你。\"
\"你是个可怜人。\"
\"你被魏忠贤养废了,被这朝堂困住了,被这紫禁城囚禁了。\"
\"你一辈子没有做过自己想做的事,没有爱过自己想爱的人,没有活出自己想活的样子。\"
\"你只是魏忠贤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件玩物,一个摆设。\"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冰冷。
\"但朕不一样。\"
\"朕知道一切。\"
\"朕知道你会怎么死,朕知道大明会怎么亡,朕知道那些本该发生的惨剧。\"
\"所以朕要改写这一切。\"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他转过身,走向灵堂侧殿。
那里,是天启帝的私库。
天启帝的私库里,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
但朱由检要找的,不是那些金银珠宝。
他要找的,是木料。
名贵的木料。
\"万岁爷,\"王承恩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先帝的私库里确实有不少木料,都是各地进贡的上等木材,有海南的花梨,有云南的紫檀,还有……\"
\"够了。\"
朱由检打断他,目光落在一堆木料上。
那是一批金丝楠木。
品质上乘,纹理细密,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些木料,有多少?\"
\"回万岁爷,大约有三千余斤。\"
三千余斤。
朱由检在心中默算。
三千余斤金丝楠木,如果用来做家具,大概能做出几十件。但如果是用来做别的……
他想起了蒸汽机。
蒸汽机的原理很简单——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转动。这其中最关键的两个部件,是锅炉和活塞。
而制造这两样部件,需要用到一种东西——
钢铁。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锻铁。
锻铁是一种含碳量很低的铁,延展性好,易于锻造,非常适合用来制作锅炉和活塞。
但锻铁的制造,需要大量的木料作为燃料。
而金丝楠木,是最好的燃料之一。
\"这批木料,朕要了。\"
朱由检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万岁爷?\"王承恩一愣,\"这些木料是先帝遗物,按祖制应当……\"
\"朕知道祖制。\"
朱由检打断他。
\"但朕现在有更重要的用途。\"
\"比这些木料更重要的用途。\"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你可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在挨饿?\"
王承恩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朕告诉你。\"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
\"陕西大旱,颗粒无收,饿死了数十万人。\"
\"河南蝗灾,遮天蔽日,吃光了所有庄稼。\"
\"四川地震,山崩地裂,埋葬了无数村庄。\"
\"这天下,每时每刻都有人在饿死。\"
\"而朕这位皇兄,却在紫禁城里堆满了木料、象牙、翡翠、玉石。\"
\"他的私库里,有三千多斤金丝楠木,有上百件象牙雕刻,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
\"这些东西,够多少百姓吃一年?\"
王承恩低下头,不敢说话。
\"朕不是在怪罪皇兄。\"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
\"朕只是在想——\"
\"如果朕不做点什么,这些东西,总有一天会变成蛮族的战利品。\"
\"那些进贡这些珍宝的百姓,总有一天会变成满清的刀下亡魂。\"
\"朕不想看到那一天。\"
\"所以朕现在必须做点什么。\"
他指着那堆金丝楠木。
\"这些木料,朕要用。\"
\"不是用来做家具,不是用来做棺材。\"
\"朕要用它来点火。\"
\"点火?\"王承恩不解,\"万岁爷要点什么火?\"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堆木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点火。
烧锅炉。
推动活塞。
带动轮子。
这就是蒸汽机。
这就是工业革命的起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毕竟,他只是一个历史研究员,不是工程师。他知道蒸汽机的原理,却不知道具体的制造工艺。他知道锻铁的配方,却不知道如何精确控制火候。
但他知道方向。
他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
只要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从慈庆宫出来,朱由检没有回乾清宫。
他径直去了文华殿。
文华殿里,徐光启已经等候多时。
六十八岁的老臣,须发皆白,形容清癯。他是天启朝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也是大明最著名的科学家之一。
此刻,这位老臣正捧着一本《农政全书》的手稿,眉宇间满是忧虑。
\"臣徐光启,叩见陛下。\"
看到朱由检进来,老臣连忙起身行礼。
\"徐卿不必多礼。\"
朱由检上前扶住他,语气温和。
\"朕这次来,是想请教徐卿一些事情。\"
\"陛下请讲。\"
朱由检在徐光启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稿上。
\"徐卿这本《农政全书》,朕听说已经写了十年了?\"
\"回陛下,臣写此书,已有十二年。\"
徐光启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十二年来,臣走访民间,考察农事,搜集资料,欲集天下农学之大成,救百姓于饥荒。\"
\"可惜……\"
他叹了口气。
\"可惜朝中事务繁忙,臣分身乏术,至今未能完稿。\"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徐光启。
六十八岁。
这位老臣是大明难得的清醒之人。他见识广博,通晓西学,在天文、历法、农学、水利等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如果不是在天启年间被阉党打压,他本可以为大明做更多的事。
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徐卿,朕问你一件事。\"
朱由检开口。
\"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让粮食产量翻倍,甚至翻三倍、五倍、十倍。\"
\"你会相信吗?\"
徐光启一愣,随即苦笑。
\"陛下莫要取笑老臣。若真有此法,臣早就……\"
\"朕不是在取笑你。\"
朱由检打断他。
\"朕是认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鸦从远处飞过,留下一串凄厉的叫声。
\"徐卿,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登基吗?\"
徐光启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位新帝是在自问自答。
\"朕登基,不是因为朕想当皇帝。\"
朱由检的声音低沉。
\"朕登基,是因为朕知道,这天下需要一个能救百姓于水火的人。\"
\"朕知道陕西在闹大旱,饿死了几十万人。\"
\"朕知道河南在闹蝗灾,庄稼颗粒无收。\"
\"朕知道四川在闹地震,山崩地裂,死伤无数。\"
\"朕知道这天下,每时每刻都有人在饿死。\"
\"朕知道这些,朕亲眼见过这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光启。
\"朕亲眼见过。\"
徐光启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这位年轻的皇帝,眼中似乎燃烧着某种东西。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陛下……\"
\"朕不需要你的安慰。\"
朱由检打断他。
\"朕需要你的才能。\"
\"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推广新作物的种植。\"
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徐光启。
那上面画着几个奇怪的图案——番薯、玉米、马铃薯。
\"这些作物,朕在民间搜集到的。\"
朱由检撒了一个谎。
他当然知道这些作物是什么。
但他不能告诉徐光启真相。
\"据朕所知,这些作物产量极高,而且耐旱耐涝,不挑土地。\"
\"如果能在全国推广种植,或许可以解决粮食问题。\"
徐光启接过那张纸,仔细端详。
\"这些作物,臣确实听说过。\"
他的眉头微皱。
\"只是……种植之法,推广之难,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朕知道。\"
朱由检点头。
\"所以朕才来找徐卿。\"
\"徐卿是农学大家,有徐卿出面,事情会顺利很多。\"
他顿了顿。
\"朕会给徐卿最大的支持。\"
\"钱粮、人手、官员,一切所需,朕都会想办法解决。\"
\"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快。\"
\"朕要徐卿尽快拿出成果。\"
\"朕没有时间等。\"
徐光启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位新帝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作物的。
他也不知道这位新帝为何如此急切。
但他知道,这位新帝和先前的天启帝不一样。
天启帝只会做木匠活,对朝政不闻不问。
但这位新帝……
他的眼中,燃烧着某种东西。
一种徐光启只在年轻时的自己身上见过的东西。
\"臣……领旨。\"
徐光启跪下,郑重叩首。
\"臣必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从文华殿出来,朱由检又去了几个地方。
他去了工部,查看工匠名册。
他去了户部,查看国库账目。
他去了兵部,查看军饷清单。
每到一处,他都只是看,只是问,不做任何决定。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新帝是在熟悉政务。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摸底。
摸清这大明的家底。
摸清这帝国的每一根骨头。
摸清他即将面对的每一个敌人。
摸清他必须争取的每一个盟友。
夜深了。
朱由检回到乾清宫。
王承恩端来一碗参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万岁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朱由检没有理他。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心中思绪万千。
这天下,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国库空虚,边饷拖欠,官员工资都发不出来。
土地兼并严重,权贵占了大半的耕地,却不用交税。
贪腐成风,从京城到地方,各级官员都在拼命捞钱。
党争激烈,阉党和东林党斗得你死我活,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后金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入关。
流寇四处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天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但朱由检没有绝望。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可以改变。
只要他有足够的权力。
只要他有足够的资源。
只要他有足够的时间。
\"魏忠贤。\"
他念出这个名字。
\"东林党。\"
\"藩王。\"
\"勋贵。\"
\"地主。\"
\"商人。\"
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都带着冰冷的杀意。
\"你们都是朕的敌人。\"
\"但你们也都是朕的资源。\"
\"朕要杀光你们,抄没你们的家产,充盈朕的国库。\"
\"然后用这些钱,养朕的兵,建朕的工厂,修朕的铁路。\"
\"最后——\"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朕要用铁与血,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一个秩序井然的帝国。\"
\"一个让蛮族不敢造次的帝国。\"
\"一个让华夏永远强盛的帝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是朕的誓言。\"
\"朕,改写历史。\"
深夜,乾清宫。
一个黑影悄悄溜进了慈庆宫。
那是魏忠贤的心腹太监,李朝钦。
他趁着换班的间隙,悄悄潜入了天启帝的私库。
\"金丝楠木……三千多斤……\"
李朝钦看着那堆木料,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魏忠贤曾经嘱咐过他,先帝的遗物一定要看管好,尤其是这批金丝楠木,是他早就看中的东西。
\"九千岁说,这些木料要用在皇极殿的修缮上。\"
李朝钦喃喃自语。
\"可皇极殿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
他只知道,魏忠贤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办妥。
否则,他的下场会很惨。
\"来人!\"
他招了招手。
\"把这些木料都搬走!\"
几个小太监应声而入,开始搬运木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谁让你们动的?\"
李朝钦浑身一僵。
他转过身,看到朱由检正站在门口,目光冰冷。
\"万……万岁爷?!\"
李朝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金丝楠木,然后看向李朝钦。
\"朕刚才说,这批木料,朕要了。\"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是不想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