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把手中的东西放了下来。变形后的金属牌当啷一声掉在生锈的铁网踏板上。
暗紫色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血滴还没砸在地上,就在半空中自发凝结成细小的肉芽,蠕动着缩回皮下。
在地下孵化池最里面的地方,有上千条酸液刺蛇、变种跳虫等生物感觉到主人散发出来的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杀气之后,都抬起头来。从脖子上的气孔中喷出一股强烈的腐蚀性的气体,甲壳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汇合成了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大海潮声。
雷诺的视网膜边上有一串代表底层代码的乱码模块在快速地闪现。
主宰引擎中残留下来的旧时主宰的暴戾之念正猛烈地冲击着理智的囚笼,并且促使它去吞食、撕裂眼前的这一切。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拳砸在工作台的泰坦合金板上。
“咚!”
半英寸厚的金属板上被撞出了一个坑。
痛觉早就被引擎屏蔽,但骨骼与金属碰撞产生的反作用力顺着肌肉纤维真实地传递进脑干。雷诺借着这股纯粹的物理冲击,把那股暴动的嗜血冲动强行按了下去。
艾达把维生舱往前推了点,手背上出现了几条青筋。
“到X-04观测站吗?”
她把维生舱的车轮牢牢地固定住了。
“你是疯了吗?该坐标位于阿特拉斯财团所掌控的星区边界上。经过三个星门之后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就是一艘装甲很薄、甚至不能抵挡下一块陨石碎片的破烂走私船?”
艾达那十根刀片手指在维生舱的金属边缘刮出刺耳的动静。
“你在地底下可以横着走,但是到太空里面就成了一个活靶子了。财阀的轨道炮一齐发射就可以把我们和它们一起烧成灰烬!”
老狗把头伸进废弹药箱里,看到地上铭牌上沾着的血迹,那张满是机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雷爷,她说得没错。X-04并不是一个废弃的矿山。这是源核财团以前做生物武器试验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进入的区域。外圈防线连苍蝇都不能飞进来。这就是送命。”
雷诺转身了。目光如两把生锈的锉刀,在老狗的脸颊上划过。
“你刚才说,改装这台跃迁引擎需要十二个小时。”
老狗打了一个冷战。
“把俘获到的高级源能块全部扔到反应堆里面去。十个小时之内要看到折跃核心点燃。差一分钟,我就差一秒钟就会被你切成碎片丢入反物质中和池作为燃料。”
雷诺快步走到艾达身边。
他那高大的身躯直接把头顶的卤素灯光挡得严严实实,将艾达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欠奥米茄财团五百万债务,由我来承担。地下诊所里的设备损坏问题,我会用仓库里剩下的一百五十万信用点来填平。”
艾达呼吸一滞。
“莉亚的生命由我来保护。上了船之后就不必再和我说什么关于风险的事情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机械手在为船员缝合肠子的时候不要抖。”
雷诺没给艾达反驳的机会,弯腰把这块牌子拾起来之后就离开了工作室。
“把这艘冷冻舱搬到船上来。如果有人影响了进度的话,我砍谁。”
沉重的铁门被雷诺反手关上了。
艾达瘫坐在维生舱里望着里面呼吸平稳的莉亚,十根刀片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她知道,这辆来自废土深处、失去控制的战车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
铁锈星十三号矿井地底九层中庭。
原来这里是重型挖掘机停放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天灾佣兵团的临时兵工厂。
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污水,在沉重的军靴下四处飞溅。
尖锐的电焊火花在黑暗中迸发出来。
巴克赤裸着上身,在一排被丢弃的油桶上坐了下来。他左半边身子那堆粗糙的工业级液压机械正滋滋往外冒着白烟,液压杆摩擦发出牙酸的动静。
一根大号金属针管直接扎在他右侧完好脖颈的静脉上。
里面放着艾达用高辐射的地蜥胆囊调制出来的抗排斥提取液。这样可以勉强稳定住他快崩掉的细胞,但是会使得神经系统的压力非常大。
“咔哒。”
巴克抽出针管,吐出一口浓烈的劣质雪茄烟雾,然后把战术狗腿刀重新插入大腿外侧的刀鞘中。
“要加快速度!雷爷下了道死令。把平时藏起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今天一定要让这艘船起飞!”
几十个满脸横肉的佣兵拿着弹药箱在走私船与仓库间奔跑。
老狗头戴破旧的护目镜,在走私船动力舱里半个身子倒挂。手里的等离子焊枪发出高温蓝火苗。
滚烫的焊渣落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些黑乎乎的痕迹,并且还被烫得咧开了嘴巴。
老狗探出一只手,在装甲板里面摸到了一根备用冷却管。手指在船体骨架上刮下一层厚厚的铁锈。
出现了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坑洞。
老狗手中的焊枪也停止了工作。
这是用激光高温把徽章给烧平了。只剩下个大概的形状了,但是这只展开翅膀的银色隼形图案在废土上老一代机械师的眼里还是非常熟悉的。
上一个时代的联合舰队中的军用特制隐形船。
老狗咽了口干涩的唾沫。难怪这艘看着破破烂烂的走私船,底层架构能硬生生扛住奥林匹斯财阀军用跃迁引擎的能量冲击。
这不是民用船。
他没敢声张,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悄悄地把一只手伸进了旁边燃料舱里的废物里面。
有一些高浓度的二级源能块。老狗趁着别人没留意的时候,迅速地把一块拿在手里放进战术腰包中。
在废土上生存的时候,口袋里要有一张底牌,在关键的时候可以多活半秒。
“哐!”
广场上空发出很大的声音。
雷诺踩着一个堆叠了三层的重型集装箱,直接跳到了走私船的登机跳板上方。
身体重重地摔到了金属踏板上,扬起了很多尘土。
今天他并没有穿着那件破旧的矿工服。上半身穿了一件缴获来的战术防弹背心,右边手臂全部露在外面,在皮肤之下有细细密密的一层暗紫色骨头纹理。
于是整个广场上的嘈杂声就戛然而止了。
除了动力舱里的跃迁引擎预热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声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已消逝。
在雷诺脚下阴影中,有几十条体形巨大的迅影猎犬趴在地上。它们没有眼睛,在空荡的脑袋上长满了感觉器,并且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这些刀口舔血的佣兵们停止了手中的工作,抬头望着那个一个人就击溃了星盗突击舰的人。
“十二个小时前,我端了黑骸星盗的突击舰。”
雷诺说话声音很小,但是穿透力很强。
“我在那艘船的反应堆底部挖到了一个东西。”
他举起了自己的手。在比较弱的灯光之下,被压扁了的金属牌子上还留有冰冷坚硬的感觉。
“财阀把我们当作培养基来使用。把父母放入反应堆中作为原料。他们掌握了基因药物、纯净的水和空气,甚至于要榨取我们最后一点生命之血。”
人群中出现了混乱的情况。
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佣兵已经习惯于被财阀当成臭虫一样踩在脚下了。但是亲耳听到了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之后,从基因里生出来的恐惧与愤怒使他们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枪。
巴克拿着雪茄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的电子义眼不停地转圈,一直盯着雷诺手中的铭牌不放。
“十年前他们就抢走了所有的东西。”
雷诺把铭牌塞进了战术背心的口袋中。向下看去,那些脸上都是油渍、血迹的人们。
“于是我就直接上门去了。到财阀中心区、X-04观察所。把穿白大褂的人以及他们引以为豪的优良基因一起吃掉。”
他拔出插在后腰的高频骨刃,刀锋发出一声刺耳的震鸣。
“害怕死亡的人现在就可以滚了。剩下的就让我把整个天空都给它打碎吧。”
话音砸在地上。
空气凝固了片刻。
巴克一下站起来。身高2.2米的大个子一撞就把旁边的一个破旧的油桶给撞倒了。
把肩上包着的纱布撕下,从机械臂的缝隙里流出暗红的血。
“我这条命的一半,在十年前就应该埋进矿井里去了!”
巴克拿起一把重机枪,对准了广场上那个巨大的穹顶。
“每天都在垃圾堆里找财阀不要的骨头。我已经受不了这样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身体了。跟随着雷爷一起把那些穿着白色衣服的家伙们全部消灭掉!”
他粗暴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曳光弹在穹顶上撕开大片的火花,碎石和铁锈簌簌地往下掉。
几声枪响把压抑已久的火药桶给点燃了。
阴影中的迅影猎犬也抬起头来,发出一记穿耳而过的可怕嚎叫。地下更深处的孵化池里,酸液刺蛇群用尖锐的嘶鸣回应着主宰的意志。
佣兵们举起了手中的高斯步枪,并且一起喊了起来。
其实他们没有选择余地。
在废土之上跟从弱小的人就会被吞噬。现在台上站着的就是最大的灾害了。
艾达在远处的一个地方。
看到那些被感染了的佣兵们,也看到了雷诺脸上那种冷漠的表情时,她的胃里就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这就是暴兵流可怕的地方。他不必用什么高大上的理念来洗脑,只要把最赤裸裸的仇恨、最本真的暴力摆到桌面上,就能让这些亡命徒心甘情愿地去填财阀的枪眼。
“船还有多久能飞?”
把骨刃收好之后,他低下头去观察动力舱的位置。
老狗从船底下爬出来之后,又擦了下脸上的一层黑灰。
“折跃核心已经做好了预热工作。所有的能源管道都已连接好。一有命令就立刻可以起飞。”
“所有人登船。十分钟之后,把防空井的顶盖掀开。”
于是就发出了最后一条命令。
于是整个广场都变得非常热闹了。把弹药箱推入货舱里去,然后让变异跳虫从通风口爬进走私船上层的隔间中。
……
当天灾佣兵团在地底进行最后一次起飞前的准备工作的时候。
铁锈星的地表。
风沙中夹杂着大量的硫磺气流,在大环形山里奔腾。能见度很低,5米以外的地方甚至看不到一头变异的沙狼。
天空里没有云彩,只有一条一直存在、颜色为深红的光带。
在一片寂静的暗红底色上,有一道小小的光亮一闪而过。
并不是因为星隙潮汐而来的陨石,也不是财团定期来巡视的飞机。
那是一条笔直的、没有产生任何音爆云的坠落轨迹。
经过大气层之后,外层的隐形涂层由于受到强烈的摩擦而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外壳来。
五台呈现出完美流线型的军用空投舱,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恐怖速度,无声无息地切开风沙。
舱体表面喷涂着奥林匹斯财阀那标志性的金色权杖徽记。
没有减速伞。依靠底部反重力发动机,在离地10米的地方进行紧急刹车。
“嗤”
高温气体使地面上的硫磺砂石迅速晶体化。
五个空投舱的舱门一起打开。
五个人身穿银白色的全身式单兵机甲进入到了暴风雨中去。机甲外层有一层流动着的能量护盾把所有风吹来的尘土、沙子以及各种腐蚀性的气体都挡在外面了。
带头的那个机甲手上拿着一杆造型很夸张的大口径高斯步枪。
战术面罩上装有电子眼,在红色灯光下对准了前面被炸开的一半防空洞口。
面罩上的人工语音经过了加密之后就传出来了。
“第六清道夫小队已经到达了指定的位置。发现地底下有很强的生物热源反应。执行军团长修斯最高命令:把铁锈星球的地表和地下所有没有登记过的生物全部清除掉。目标001号实验体,无论生死。”
五台机甲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去,踏在地上的晶砂上发出“咔嚓”声,一路前行来到了通往13号矿井口的道路边。
财阀的屠刀,已经架在了天灾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