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之后。
雷诺依靠在主控台残骸之上。靴子踩在甲板上凝固的暗紫色血痂上,发出轻微的粘连声。舰桥里面财阀制服的尸体已经被巴克带着人拖到底舱里做孵化池的底料。
这艘长两公里的重型驱逐舰,动力舱损坏了四成,左舷装甲也大面积脱落。换成任何一家边缘星区的造船厂,那就是一堆废品。但是被主宰引擎用生物修补技术处理过的破损管线,已经被暗红色的菌毯强行缝合了。只要有引擎可以运转,那么这艘铁家伙就是天灾佣兵团在星际立足的资本。
巴克拖着半截财阀军官的机械大腿走了过来。随手把大腿扔到墙角,用仅存的一只眼睛去看头顶上忽明忽暗的灯光。
“雷爷,这帮孙子的装备真是够肥的。光是动力装甲拆下来的高能电池就足够我们几艘破旧的走私船用上大半年了。”
巴克吐出了一团劣质雪茄的烟雾。
就是这些贵族太小气了,内裤都要装上密码锁。
控制台前面的艾达没有理会巴克的垃圾话。
她用十根手指头代替了机械手术刀片,在全息键盘上以每秒三十次的速度敲击。银白色的头发因为汗水而紧紧地贴在了脸上。
操作台屏幕上的数据流很快地汇聚成一片绿色的光瀑。
艾达左小臂里面的生物芯片发出了一阵尖厉的啸声。表皮上出现了一个燎泡,并且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散发出来。
全息屏幕上的绿色瀑布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血红的瀑布。
倒计时图标突然就出现了。
30秒。
“后退!”
艾达把插在数据接口上的物理探针给拔了出来。由于反作用力的作用,她整个人都摔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右手的机械手指抽搐似的抽动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雷诺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了跳动的倒计时上。
“怎么了?”
艾达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好像刚喝了一口机油。
这艘船的主控系统底层有奥林匹斯财阀总部的逻辑死锁。我之前想绕过防火墙来切断定位信号,但是触发了反制机制。这群人把逻辑锁和自毁程序绑在一起,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反应堆就会被强制过载
艾达咬紧牙关,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这不是一般的科学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逻辑锁要被攻破的话,就要向它灌输大量的数据,从而摧毁它的验证池。要解开的话,至少要将几百台军用级别的服务器并联起来,用纯粹的算力强行碾压过去
巴克把雪茄塞进嘴里,听到这句话,雪茄就掉在地上了。
几百台军用服务器。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抢这些东西呢?雷爷,我们赶紧撤了吧,铁棺材要爆炸了
艾达苦笑一下。机械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破烂的衣服。
撤。向哪里撤呢?外面是绝对零度的深空。逃生舱一弹射出去之后,如果没有这艘船的信号屏蔽,财阀的轨道炮在十分钟之内就会把我们轰成渣子
艾达心里很快地计算起来。背着奥米茄财阀五百万的巨债好不容易借着雷诺的势力逃出来。她以为抢到一艘财阀驱逐舰就可以扭转局势了,但是现在看来,那五百万的债务恐怕只能去阴曹地府还了。
倒计时还有20秒!
备用红灯在舰桥里面不断地闪烁。刺耳的报警声不断地刺激着人们的耳朵。
雷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看着屏幕上的红灯。暗金色的眼睛里面倒映出跳动的数字。
引擎在心里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底舱中,数以千计的酸液刺蛇、迅影猎犬蛰伏于菌毯之上。它们的呼吸、心跳,甚至神经元每一次的闪烁,都会通过无形的精神网络和雷诺相连。
算力是什么意思?
雷诺走到控制台前,举起了左手。
渊龙装甲的角质层很快就把小臂包住了。五根手指的末端有很小的裂痕。
“我的脑袋里装的是整个虫群的脑容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左手伸进了主控台裸露出来的核心主板插槽里。
物理插入。
触须从装甲的缝隙中钻出来,非常恶心。触须很快就把那些复杂的金属电路板给包裹住了。用暗紫色的生物纤维代替了原来的数据线,直接插入到主控芯片的引脚上。
艾达睁大了眼睛,呼吸也变得很困难。
财阀的防火墙是由硅基逻辑构成的铜墙铁壁。用生物质来对抗电子程序,在废土上是不符合常识的。
倒计时还有10秒。
雷诺合上眼睛。额头上的青筋非常突出。
不找逻辑上的漏洞,也不去破解加密算法。
人类的算力受到硅基芯片物理极限的限制,但是虫群的算力则是由无数个活体神经元组成的庞大的精神网络。
底舱里,三千个变异体的脑域同时为雷诺打开。
主宰引擎就是中枢节点,把所有的微小集群意识都集中到一起。雷诺把这三千个大脑当作三千台并行处理的生物处理器,把财阀逻辑锁的所有可能性排列组合在一起,一股脑地扔进了主控系统验证池里。
暴力穷举没有技术含量。
神经电信号和电子信号在主板上进行激烈的碰撞。主板上电容不断产生火花,焦糊的味道越来越大。
雷诺左臂上肌肉因为能量传输太强而抽搐。暗紫色的血液沿着装甲边缘流下,滴在甲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倒计时3秒。
2秒。
1秒。
“叮”。
清脆的电子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回响。
全息屏幕上的血红倒计时定格在00:00:01。
之后红色就退潮一样消失了。代表系统已经完全控制住的绿色光芒又照耀在了舰桥上。
所有的报警声都停止了。备用照明灯发出的是正常冷白光。
主控屏上出现了一行大字:最高权限已经改变。欢迎舰长
雷诺拿起了左手。
包裹在主板上的肉质触须很快干枯了,化为灰烬掉在控制台上面。甩掉手腕上残留的污垢之后,他又恢复到了原来的肤色,然后转过头去望着还在发呆的艾达。
你做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那么就看看这艘船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吧
艾达咽了口唾沫。
她又走到控制台前面,她看雷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讲道理的怪物一样。十根机械手指又按在了键盘上面。这次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财阀的绝密数据库也向她打开了大门。
“见鬼,你是怎么做到的……”
艾达小声嘟囔了一句之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跳动的数据流上面。
“雷诺,找到它了。该船航行日志中有一条单独加密的运输路线。”
艾达把一张星图投射到半空中。
一条绿色的航线从核心星区出发,穿过碎星海,最后指向了边缘星区中一个用猩红骷髅头做标记的坐标。
Z-44节点
巴克凑到一起。剩下的那只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不放。
那么就是半天前那头大得离谱的怪物游过去的那个地方吧?佣兵公会法案上面挂的是S级禁令的深渊裂隙
艾达把航线放大之后,在上面找到了一份货单附件。
财阀的先锋舰队并不是来剿匪的。他们是保护者。该份订单上写明,在该坐标处接收一批“源血晶体”
艾达的声音很干。
“源血晶体,就是高级异兽的心脏提炼出来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两百万信用点。财阀在运输线上标出了三十个标准集装箱。”
雷诺看了一下那份订单。
现在他的手下有一支变异大军。主宰引擎这个无底洞一样的消耗大户,每天都在不断地吞噬能量块。铁锈星上所剩无几的家当已经被他全部拿走了。三十个集装箱的源血晶体,这样下来他的手下兵力可以增加十倍,甚至可以点亮下一级的基因星图。
财阀从不干亏本的事情。
“他们用什么来换取晶体呢?”
雷诺把屏幕上的东西指给对方看。
艾达调出另外一份数据。当她看到内容的时候,机械手指突然就卡住了。
“活人。”
艾达把隐藏的交接记录推送到主屏上。
财阀把边缘星区底层百姓当作货物,用“三叶草商会”的标签把他们送到深渊裂隙去。其实他们并不是在开采矿脉,而是在和深渊裂隙中高级异兽进行交易。以人命为代价来换取晶体
艾达指出了交接记录最后一条特别的编码。
有一个代号。这批货物交接的地方接头人叫“守门犬”。该人可以不经财阀最高议会而直接调动先锋舰队
巴克骂了一句非常难听的废土脏话。
机械左臂重重地撞在了舱壁上,舱壁上出现了一个凹坑。
穿制服的人。当年我在矿坑里拼命干活的时候,还真的以为他们是来维护治安的
雷诺不作任何评论。
根据星图上所标示的红色坐标来判断。主宰引擎深处那丝旧日主宰的意识,在听到“深渊裂隙”四个字的时候,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
星渊级巨兽到了那里。
财阀的运输舰队也正在前往那里的路上。
维克多的主要舰队很快就会到达这个区域。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到了佣兵公会所认为的绝对禁区。
“雷诺,我们现在怎么办?”
艾达转过身来,看着一直把她从地下诊所带到这场星际风暴中来的那个人。
现在这艘驱逐舰拥有最高权限,可以使用它的折跃引擎直接跳离这片星云。随便去任何一个三不管的地方把舰炮拆了卖了,也够我们过下半辈子了。天灾佣兵团也可以有一个正规的据点了
艾达想要找到一条最安全的出路。她很清楚财阀的规模,如果真要正面撞上维克多的主力部队,那么他们这点人根本就塞不进去。
雷诺转过身来,大步走到舰长椅前面。
他把插在地上的高频骨刀取出来。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发出冷冷的暗紫色光芒。
把舰炮卖掉
雷诺看着艾达。
五百万的债务我替你承担。靠卖破烂东西,你打算还到下辈子去
把骨刃重新挂到腰间上,然后把目光投向宽大的防弹舷窗之外,投向漆黑的深空。
把边缘星区当作活体养殖场来对待。用农民的生命来换取源血晶石
雷诺走到控制台前,用手指重重地敲打着星图上红色的坐标点。
修理好发动机
雷诺的声音在舰桥里回响,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我们要去财阀的后花园干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