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来得比前两夜更安静。
没有提前燃起的炉灰。
没有雪上乱写的名字。
也没有从地底钻出来的骨寒。
整个北冥驻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风雪停在帐外,连旗帜都不再响。
可越是这样,众人心里越沉。
第一夜献炉,主炉用驻地自燃逼他们交出一口炉。
第二夜献骨,主炉要骨,周荒用第三炉口残骨和韩无极的证词反喂了一口。
这两夜,周荒都骗过去了。
但第三夜不一样。
献魂。
魂不是炉。
也不是骨。
炉可以用废炉灰造假,骨可以用炼骨残物带钩,可魂一旦出错,受伤的就是人本身。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主炉今晚最想要的魂,不是普通弟子的魂。
是顾清寒。
她的执法令里封着太多东西。
第一炉口眼灰,第二炉口验血判定,第三炉口炼骨残纹,徐少阳炉灰,主炉来信,还有驻地自燃阵和献骨夜留下的脏证。
这些证据每一样都不是死物。
它们都带着炉口残气。
顾清寒把它们封住,就等于把一堆未熄的炉灰压在自己袖中。
平日里,这是证据。
今晚,这是诱饵。
主帐内,三宗执事沉默不语。
顾清寒站在帐中,神色平静得像不是在讨论她自己。
“它会先咬执法令。”
“若咬不动,再咬我神魂。”
沈青禾脸色很不好看。
“执法令可以暂时封外层,但献魂夜不是血契,也不是丹毒。”
“魂线最麻烦。”
“它不一定从外面来。”
周荒抬头。
“什么意思?”
沈青禾看向桌上的三口炉灰样本。
“前两夜,主炉都在逼我们把东西献出去。”
“献炉,是从驻地外燃。”
“献骨,是从雪下牵骨。”
“献魂,可能会从已经被封存的证据里反起。”
顾清寒点头。
“也就是说,它不一定进攻我。”
“它可能让我袖中的证物,自己喊我。”
帐中几人脸色都变了。
证物反喊执法者。
这手太毒。
若顾清寒封存的证据里残魂被主炉引动,顾清寒一旦回应,魂线便会成。
不回应,证据可能被污染。
回应,人会被拖走。
周荒忽然笑了笑。
“它不是想要魂吗?”
“给它。”
沈青禾立刻看向他。
“你又想拿什么骗?”
周荒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一个玉瓶。
瓶中封着前两日收来的残名灰。
接着,他又取出第二炉口的验血判定玉符。
然后是第三炉口的炼骨残纹。
最后,是主炉来信上刮下的一点炉印灰。
四样东西放在桌上,帐内气息瞬间变得阴冷。
沈青禾明白了。
“你想合一只假魂?”
周荒摇头。
“不是假魂。”
“是脏魂壳。”
顾清寒眼神微动。
“让主炉以为,它咬到的是我执法令里的证魂?”
“对。”
周荒指着四样东西。
“第一炉口有名字残气。”
“第二炉口有血性判定。”
“第三炉口有骨相残纹。”
“主炉来信有炉印。”
“这四样东西合起来,不是魂,但足够像一缕被三十六炉口流程碰过的证魂。”
沈青禾沉思片刻。
“还差一点。”
周荒看向她。
“差什么?”
“执念。”
沈青禾道。
“魂最难伪造的,不是形,也不是气。”
“是执念。”
“没有执念,主炉很快就会发现它不是活魂。”
顾清寒忽然取出一枚玉简。
“用这个。”
周荒看向玉简。
顾清寒道:
“韩无极的证词副录。”
“他被验血炉和炼骨口折磨过,证词里有很强的求生和作证执念。”
周荒点头。
“够了。”
沈青禾却皱眉。
“韩无极的证词已经用过一次。”
“第二夜献骨时用过,主炉可能记得。”
周荒笑了。
“它当然记得。”
“我要的就是它记得。”
帐内众人一时没明白。
周荒继续道:
“昨夜那根骨说过韩无极的证词,主炉想毁掉,却没毁干净。”
“今晚它若再听见同样的执念,就会以为这是昨夜那根骨里残下的魂。”
“不是新魂。”
“是它自己没消化干净的旧魂。”
沈青禾看着周荒。
“你现在越来越会拿脏东西骗脏东西了。”
周荒认真道:
“敌人教得好。”
顾清寒把证词副录放下。
“怎么做?”
周荒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已经开始动手。
她以残名灰为外壳,以验血判定为血影,以炼骨残纹为骨形,以主炉印灰为牵引,最后把韩无极证词副录中最强的一句声音抽出来。
“我作证。”
这三个字落下时,桌上四种脏气同时一颤。
像一缕残魂真的从证词里爬了出来。
不是人魂。
是证魂。
顾清寒抬手,执法令压下。
那缕证魂被封入一枚空白玉符中。
玉符表面浮出淡淡黑红色。
周荒看着它。
“今晚,它先咬这个。”
沈青禾低声道:
“如果它不咬呢?”
周荒道:
“那就让它必须咬。”
顾清寒看向他。
“你要把玉符放进我的执法令?”
周荒点头。
“主炉今晚必咬执法令。”
“这枚证魂符要放在最外面。”
“它一咬,先咬这枚。”
沈青禾脸色微沉。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它咬穿证魂符,顾清寒会立刻被牵住?”
周荒看向顾清寒。
“所以顾师姐要在它咬的瞬间,把证魂符丢出去。”
顾清寒点头。
“明白。”
沈青禾看了看两人,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两个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周荒没说话。
顾清寒也没说话。
沈青禾闭了闭眼。
“行。”
“我只提醒一句。”
“魂线比血契快。”
“你们最多只有一息。”
顾清寒道:
“一息够了。”
周荒笑道:
“顾师姐学我说话。”
顾清寒淡淡道:
“不是好话,少说。”
夜色彻底压下。
驻地中央,那口废药鼎仍然立着。
昨夜献炉留下的火线被封在鼎内,献骨夜留下的残骨气息也绕在鼎边。
三宗弟子围在外围,人人手中都捏着清心符。
没有人敢闭眼。
也没有人敢乱看雪面。
子时将近。
雪上终于出现了字。
不是一行。
也不是两个字。
而是一个名字。
顾清寒。
这三个字落在驻地中央时,顾清寒袖中的执法令轻轻一震。
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抬起右手。
执法令浮在掌心。
令中封存的证物,一件件传出轻微震动。
像有人在令中低声呼唤。
“顾清寒……”
“顾清寒……”
声音一开始很轻。
随后越来越多。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被炉口害死、炼过、点名、验血、剥骨之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