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进来,拿出一张素白的帕子帮她拧干半湿的长发。
春杏的动作很轻,看着温然半阖着的双眸,强忍了许多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姑娘,你现在有何打算?”
春杏知道温然一直想等萧公子回京城后,就回松江县,从此两人一刀两断。
可如今……萧公子竟然是太子殿下。
而从她打听到的情况,太子殿下可能不会轻易放温然离开。
温然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窗外。
那里正好有一株腊梅,开得正艳。
“殿下不一定会带我回去,毕竟我这身份太低了。”
春杏闻言,动作顿了顿。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默默地闭上嘴,继续手中的动作。
可能姑娘说的是……真的吧!
外院的议事厅里,已点亮了烛火。
四角各立着一盏铜制的落地烛台,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正中央的黄花梨长案两侧各坐着两人。
右侧是谢书言。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狐裘,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
茶水已凉,他却浑然不觉,目光仍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左侧是郭振素。
他穿着了一件墨绿色的战袍,外头罩着牛皮甲胄。
一脚踩在地面上,一脚踩在椅面上,半蹲半坐地靠着椅背,低着头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低头思索着什么。
主位上,萧凛坐得笔直。
福公公站在他身后伺候着。
须臾,郭振素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目光落在主位上。
“殿下,我们派出去的人跟苏明远接上头了。”
萧凛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郭振素脸上,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郭振素着那封信往萧凛的方向推了推,指尖在信纸的落款处点了点。
“如殿下所料,苏明远被调至江州后,几乎日日饮酒,醉后便骂……”
郭振素说到这里时,顿了顿,飞快地看了萧凛一眼,斟酌着措辞。
“骂朝中有人容不下他,说他一片赤诚喂了狗。”
萧凛淡淡地点了点手指,“他怨气越大,对我们越有利。最好是将父皇,二皇兄和舒相都怨上。”
郭振素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谢书言在一旁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苏明远这个人我了解。”
谢书言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他在京城时就有‘苏铁头’的名号,脾气硬,骨头硬,嘴更硬。这样的人被人撵出京城,怨气是有,但要让他彻底倒向我们,还不够。”
郭振素点头:“谢世子说的是。末将得人回报,苏明远虽然借酒消愁,但仍未对二皇子和舒家彻底死心。”
谢书言嘴角微微弯起,笑意里带着几分冷,“他是等着二皇子……”
他目光转向萧凛,说话到一半便收了声,用眼神将后半句递了过去。
萧凛的手指搁在案上,食指有一下没有一下的轻叩着桌面。
声音极轻,极慢,一声一声,不急不躁,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尽在掌握。
“话给他递过去了吗?”
郭振素点了点头,“他收到了,他知道殿下有意用他,但他似乎下不了决心。”
“下不了决心?”
谢书言挑了挑眉,“一个被抛弃的人,殿下愿意给他机会,已是天大的恩典。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是不满意。”
萧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是不放心。”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郭振素最先反应过来,重重点头:“殿下说的是,舒明远这个人看着莽,其实心眼不少。要让他彻底背弃舒家,投入殿下麾下,他得有十足的把握……”
他看向萧凛,继续道:“殿下能成事。”
谢书言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在萧凛和郭振素之间来回一转,慢声道:“说到底,他缺安全感。”
萧凛没有接话,手指重新叩上了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叩到第四下时,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了两人一眼。
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给他送一份东西。”
萧凛的声音平静无波,“一份盖了东宫印信的空白委任状。告诉他,只要他肯做,以后江州总兵的位置就是他的。”
郭振素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一时竟忘了合上。
谢书言的眉梢微微一动,眼中的锐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那副懒散的模样。
把玩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
“殿下,”郭振素的声音压下去几分,“这可是大忌。万一苏明远拿着它去告发……”
“他不会。”
萧凛说得轻淡无波,却又无比的确定。
“殿下凭什么这么肯定?”郭振素追问。
萧凛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声音依旧平静。
“因为他告发我,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一个被家族抛弃之人,手里拿着当朝太子的东宫印信封,你说,他会怎么告发?”
郭振素愣了一瞬,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妙啊!这不就是把他强行绑到了殿下的船上。”
谢书言在一旁轻轻一笑,“殿下这一招,既给了舒明远以后的保障,又断了他的后路。他若是个聪明人,拿到委任状的那一刻就该是知道,这辈子只能跟着殿下了。”
萧凛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光有这些还不够。郭将军,你让人再传一句话给他…”
郭振素闻言,坐直了身子。
“就说父皇近日身体愈发地不好了,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他若不动,等大局定了,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郭振素郑重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这就让人去传话。”
他顿了顿,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殿下,苏明远那边大概多久能有回音?”
“七日之内。”
萧凛说:“若七日内没有答复,便不必等了。”
谢书言听到这话,唇角微弯。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七日期限,既给了苏明远思考的时间,又不会让他无限期地拖延。
如果苏明远的选择不符和预期,七日后便是他的死期。
殿下做事,从来都是这样,留有余地,却不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