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年初一。
屋里的地龙还冒着热气,床幔围出的那一方小天地里暖融融的。
温然蜷在萧凛的怀抱里,像一只懒洋洋的猫,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绵长而均匀。
萧凛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他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垂落在枕上的一缕长发。
墨黑色的发丝缠在他修长的指节上,一圈一圈的,像一道温柔的绳索,将他与她松松地捆在一起。
她的呼吸拂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
他忽然觉得,若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正想着,棉帘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全压低又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殿下!殿下!”
萧凛的手指在温然的长发上停了一瞬,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餍足。
“出什么事了?”
“京城发来紧急消息。”
富全的声音再次传来,“昨晚宫里的除夕晚宴上,陛下忽然昏了过去。今日从京城传出来的消息说……”
他顿了顿,“说陛下怕是不成了。太医说,最多撑过这两日,让殿下速速回宫。”
萧凛的手指猛地收紧。
温然也清醒了过来。
她从他胸口中抬起头来看他,睡意全无。
萧凛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伸手去拿衣架上搭着的常服。
眼底那片残留的慵懒和温度正飞速消退,眉眼间瞬间恢复往日的冷冽。
温然也起了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衣裳。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利落地替他系好中衣的带子,又去拿外袍,抖开,披到他肩头。
萧凛由着她伺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没有看她,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清冽。
“富全,进来。”
富全应声掀帘进来,垂手站定。
他已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一副随时可以上路的打扮。
萧凛一边让温然替他系腰带,一边语速极快地将命令一条一条吩咐下来。
“孤带你和谢书言、亲侍和暗卫,快马回京。郭振素带下十万黑骑随后赶上,接管京畿所有营地。楚骁带上十万军队密切关注南境军队的调动……”
“周家、林家或是敢动,就得拿下。南境不能乱。”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西南由舒明远带兵镇宁,不可松懈。禁军由薛破胡带人清理,禁军里忠心陛下、二皇子、五皇子的人,一个不留。”
温然的手指在他腰带扣上顿了一瞬,又继续扣紧。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公孙毅速回京城,稳定朝堂。”
萧凛的声音继续往下落,又冷又硬。
“北州这边,让周于掌兵。卢家、王家、崔家、郑家抄没,所属归于国库。”
富全躬身应下,一一记在心里,退了出去。
萧凛的目光终于落在面前温然的脸上。
温然已经替他系好了腰带,正在整理领口。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嘴唇紧抿,脸颊泛白,像只被吓着的小猫。
萧凛看着她这幅模样,将她搂进怀里。
温然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听着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让她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你在北州乖乖等我消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低沉中带着微哑的温柔,“我把京城的事情安排好了,就派人来接你。”
温然将脸埋在他怀里,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劲腰。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鼻音。
“好,你要注意安全,千万别出事了。”
萧凛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他的喉结动了动,滚出一个极轻的字。
“好。”
“殿下,事情已安排好了,快马也备好了。”
温然听到富全的声音,松开了手臂。
萧凛退后半步,抬起她的下巴。
温然被迫仰起脸,一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萧凛俯下身,在她唇下轻轻印了一下。
随即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身朝门口走去。
富全快步跟上。
温然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回过神来时,走到门口,廊下已没了人。
腊梅的枝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灰白的天幕下,似乎更冷了一些。
温然看着萧凛消失的方向,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
愿殿下一切顺利。
之后的几日。
北州的风雪更大了,也更安静了。
卢家、王家、郑家、崔家相继被抄。
范阳城的街道上安安静静,虽在过年期间,却不见了丝毫的喜气。
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肃杀的气氛之中。
别院里也愈发的安静,巡逻的守卫增加了好几倍。
周嬷嬷、海安、暗十五都围在温然周围,她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加重。
这夜,大雪终于停了。
温然正准备就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她动作一滞,凝神听去。
声音里夹杂着刀剑相击、箭矢破空的啸鸣,还有嘶哑,尖锐的呼救声……
温然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帘便被人一把掀开。
春杏的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件外袍,指尖都在发抖:“姑娘!快!”
周嬷嬷跟在后面进来,手脚利落地将床帐一把扯落,弯腰去拉温然的手臂。
“卫砚峰带人冲进来了!至少几百号人,别院前门已破!奴婢带姑娘走密道出府。”
暗十五手持长剑从门外闪进来,剑刃上还沾着未干的暗色。
她的声音又急又冷:“周宁被调虎离山引出了城,卫砚峰手上有皇帝的虎符,调了威远侯府的旧部。”
“卫砚峰?”
周嬷嬷把外袍胡乱地套在她身上,腰带都还没来得及系。
“他是皇上派来北州监视殿下的。到了北境就被殿下关了起来。卢家被抄了后,用族中最后的暗卫把他救了出来,他们要抓姑娘来挟制殿下。”
温然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慌乱压了下去,带着春杏,跟着周嬷嬷和暗十五出了门。
出了栖云院的正房,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将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