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合理的交易,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局。
沙瑞金是这么认为的,至少在此刻,他愿意相信事情可以这样简单。
李昭明听后,不由得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否定意味。
他看向沙瑞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讽刺,但那讽刺不是针对沙瑞金,而是针对这个想法本身。
“瑞金同志,”
李昭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你的想法,跟你的政治手腕一样稚嫩。”
沙瑞金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昭明,等待下文。
“你以为郑家是跟你商量嘛。”
李昭明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种剖析事实的冷峻。
“那必然不是的。而且关于上次你威胁郑家的把柄,现在他们肯定已经清理干净痕迹了。你面对他们,毫无筹码可言。哪来的底气呢。”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刺穿了沙瑞金自以为是的防御。
他的脸色一白,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沙瑞金硬着头皮,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挺直脊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就不怕我跟他们鱼死网破嘛。”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鱼死网破,听起来悲壮,可实际上,鱼死了,网真的会破吗?
尤其是当这张网足够坚韧,足够庞大时。
李昭明听后,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淡淡的笑容。
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鱼是会死的。”
李昭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网破不破,还真不好说。”
他将酒杯放下,玻璃与茶几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然后他看向沙瑞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种闲聊时的轻松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告诫的神色。
“瑞金同志,大家同僚一场,我就坦率点跟你说吧。”
李昭明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沙瑞金之间的距离。
“我今天来见你,只是想告诉你,郑家有的是手段对付你。而以你以往的行事作风,以及你的头脑智慧,你是很难应对这个乱局的。”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沙瑞金感到一阵难堪,像被人当面揭开了伤疤。
他想反驳,想说些什么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李昭明说的,在很大程度上是事实。
他在汉东的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展现出足够高超的政治手腕,面对复杂的局面时,常常显得力不从心。
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告诉你这些,”
李昭明继续说,声音缓和了一些,像是锋利的刀收回了鞘中。
“是给你一条路,一条以后你被郑家逼到走投无路时的路。”
李昭明停顿了一下,给沙瑞金留出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沙瑞金沉思一番,目光落在李昭明平静的脸上,书房内柔和的灯光在李昭明身后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经过艰难权衡后的干涩,打破了维持许久的沉默。
“昭明同志,”
沙瑞金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挤出来。
“我们之间,一直都有着矛盾。从你来汉东第一天起,很多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
“现在,你突然坐在这里,告诉我你要给我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能听到话语末尾那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探底,一种在绝境中试图抓住什么却又怕再次落空的谨慎。
李昭明闻言,淡然一笑。那笑容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仿佛秋日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了无痕迹。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的柔软里,姿态从容得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书房。
“瑞金同志,”
“你我之间那点事情,只有你觉得是矛盾。在我看来,不过尔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沙瑞金,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对失败者的怜悯,只有一种俯瞰般的透彻。
“你不是我的对手。”
李昭明缓缓说道,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我的对手,也从来都不是你。”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沙瑞金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两人是棋逢对手的幻象。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感到一阵难堪,像被人当面揭开了精心掩饰却早已溃烂的伤疤。
李昭明没有在意沙瑞金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沙瑞金的心上。
“至于为何我要给你一条生路,”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给沙瑞金消化前一句话的时间。
“原因其实很简单。”
“郑家不给你生路。”
李昭明直视着沙瑞金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如果也不给你生路,你就会走极端。狗急跳墙,兔急咬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如果被逼到绝境,看不到任何希望,会做出什么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他轻轻晃了晃杯中残余的酒液,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痕迹。
“那对我来说,是最不利的。我不喜欢无法预料的事情,更不喜欢处理因为绝望而引发的、可能波及甚广的麻烦。”
“稳定,可控,才是最重要的。”
沙瑞金听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李昭明的话剥开了所有温情或敌意的伪装,赤裸裸地展露出利益算计的冰冷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