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推动于华北的力量,极有可能就是近期与李家若隐若现展开角力的郑家一系。李家和郑家这个层面的斗法,哪里是他裴一泓,或者于华北这个级别能够轻易掺和的。
于华北此时跳进去,还选了个如此鲜明、近乎冲锋陷阵的位置,在裴一泓看来,这已经不是政治冒险,而是近乎自寻死路的愚蠢了。
想到这里,裴一泓不由得在心底苦笑一声。
他脸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眉头微锁,露出一副深思熟虑后略带遗憾的神情。
裴一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张总,关于于华北同志的个人选择,作为曾经的同事,我不便过多评价。”
“但如果非要我说,我只能认为,或许是……功利心太重了些,对权力的执着,有些超越了对大局和自身实际情况的清醒判断。”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语气转为一种客观的陈述。
“至于他这个人嘛……我在汉江工作期间,和他搭班子的时间不短,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能力方面,抓具体工作有一定章法,但格局视野,尤其是在处理复杂人际关系和把握政治分寸上,确实存在一些争议。”
裴一泓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我记得,原汉江文山市市长田封义,曾经私下里这么评价过于华北。”
他抬眼看了看张秉忠,见对方目光沉静,示意他继续,便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转述他人评价的客观。
“田封义说,于华北此人的混账程度,是任何一个为他卖命的干部,最终都不能忍受的。”
这句话说得相当重,也相当直接。
裴一泓选择在此刻转述出来,其用意不言自明——彻底划清界限,并提供一个足以对于华北个人品行和组织评价产生负面影响的“线索”。
张秉忠听后,脸上并未露出惊讶或愤怒,反而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仿佛洞悉了一切。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带着探究。
“哦?田封义,这个人跟于华北,是什么关系。”
裴一泓知道,关键的一步来了。
他必须提供确凿的、能够坐实这“混账”评价的证据。
他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回答道。
“田封义以前做过于华北的秘书,时间不短,可以说是于华北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后来,田封义因为行贿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等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被省纪委双规,最终移送司法,判了重刑,入狱了。”
他略微停顿,清晰地说出最关键的信息。
“而经查实,他行贿的主要对象之一,就是于华北同志的配偶。”
“虽然当时于华北同志本人经过调查,没有被认定直接参与或知情,但其家属利用他的影响力收受财物,是确凿无误的。”
“这件事在汉江的干部队伍中,影响很坏。”
“田封义作为曾经的身边人,说出那样的评价,恐怕……也并非完全的空穴来风。”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张秉忠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一种得到满意答案后的神情。
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看向裴一泓。
“好,一泓同志,谢谢你的坦诚。”
张秉忠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显亲切。
“你能把这些情况如实反映,很好。这有助于组织上更全面、更客观地了解干部。”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后,语气转为鼓励和嘱托。
“在院里好好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
“政务院摊子大,任务重,正需要你这样有地方主政经验的同志来挑担子。”
“遇到什么问题了,或者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和我沟通。”
裴一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自己刚才的表态和提供的信息,已经达到了张秉忠的预期,甚至可能超出了预期。
他立刻点头,脸上露出感激和坚决的神色。
“请您放心,张总。我一定在院长和您的领导下,恪尽职守,做好本职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张秉忠微笑着颔首。
“很好。去忙吧。”
裴一泓闻言,立刻站起身。
他动作利落,向张秉忠欠身致意,姿态恭敬。
随后,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办公室门口,轻轻拉开厚重的木门,侧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地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张秉忠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深邃的表情。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投向窗外远处连绵的楼宇,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身体前倾,伸手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他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张秉忠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应有的恭敬和简洁。
“李老,是我,秉忠。”
电话那头,传来李恒沉稳而略带苍老的声音,透过听筒,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威严。
“嗯,秉忠啊。事情谈得怎么样。”
张秉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带着把握。
“很顺利。关于于华北的问题,裴一泓同志一点就透,态度明确,完全和我们站在一边。”
“而且,他还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他略微停顿,将裴一泓转述的关于田封义评价及其与于华北夫妻关系的核心内容,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李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张秉忠说完,听筒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冷意的哼声。
“田封义……秘书……配偶收钱……混账程度……”
李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人性丑恶的漠然。
“这些材料,很有价值。”
“尤其是来自他曾经老领导、现在又是政务院同事的转述,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