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队伍的后方。
气氛同样是一点也紧张不起来。
“嘶——疼疼疼……”
赵问正捂着高高肿起的左边脸颊,一边倒吸着深海里的凉气,一边跟旁边的听雨大吐苦水。
“听雨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位燕京世家的武痴满脸的愤愤不平,指着走在前面的楚子航和芬格尔。
“你看人家楚师兄,人家废柴学长。人家在大梦里醒过来,要么是靠着刻骨铭心的羁绊,要么是靠着深沉的觉悟与爱。”
他转过头,悲愤地指着自己的脸。
“凭什么轮到我,就是被杨师兄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锤了一套军体拳加连环巴掌?!”
“因为你脑子里只长了肌肉。”
听雨倒提着斩马刀,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跟你讲大道理,不如直接打你一顿来得实在。”
走在前面的杨楼回过头,长枪重重地在青石板上一顿,冷哼了一声。
“我不揍你,你特么能在那个破体校的幻境里跟人约架约到下辈子去!”
斩龙君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师弟,恨铁不成钢。
“别人陷在幻境里都是沉溺于安逸,你倒好,天天找人单挑。打架斗殴背了三个处分,还在那乐此不疲!”
赵问揉着脸,不仅没反省,反而理直气壮地嘀咕了起来:
“那也不能怪我啊。”
他撇了撇嘴,
“我过往的记忆也就是这样啊,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打过来的。幻境不过是让我重温了一下美好的童年罢了。”
走在前面的路明非听到动静,脚步微顿。
少年稍微侧了侧头,一边任由三个女孩挂在自己身上,一边有些好奇地搭了腔。
“从小打到大?”
路明非挑了挑眉。
“赵问,你们燕京世家的人,童年都这么核突的吗?”
“首席,你是不知道啊。”
见路明非搭话,赵问立刻来了精神。
他快步凑上来了几分,眉飞色舞地开始回忆自己那彪悍的过往。
“我们燕京那块儿,圈子里的规矩不一样。很多世家从小就教育自家孩子切磋武术、打磨筋骨。”
赵问摊了摊手,
“我这人吧,别的天赋没有,就是从小力气大得出奇,骨头也硬。”
“五六岁的时候跟人推手,稍微一使劲,就能把比我大三四岁的孩子推飞出去几米远。到了小学,那些寻常平民家送来武馆练武的孩子,根本接不住我一拳。”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里透着股没心没肺的理所当然。
“后来,他们背地里就都不叫我名字了,全指着我喊‘怪物’、‘怪胎’。”
此言一出。
周围几人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被同龄人排挤、称作怪物。
这种经历,对于很多混血种来说,往往是童年最深、最阴暗的心理阴影。
楚子航抱着村雨,目光微微下垂。
连路明非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所以……”
路明非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同情。
“你因为血统带来的异常,被孤立了?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所以才养成了现在这种用打架来掩饰内心的性格?”
“啊?”
赵问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明非。
“霸凌?谁敢霸凌我啊!”
这位武痴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满脸的张狂与匪气。
“他们骂我怪物,我就直接把他们全都揍回去了啊!”
“谁敢孤立我,我就堵在巷子口,挨个给他们发黑眼圈。打到他们服气,打到他们见着我就鞠躬喊大哥为止!”
“……”
路明非准备好的安慰之词,被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子航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行吧。
这家伙根本不需要同情,他就是个纯粹的暴力狂。
“就这样。”
赵问继续没心没肺地回忆着,
“我一路打遍燕京各大武馆和学校,横行霸道,无忧无虑地混到了初中毕业。”
“本来以为高中能去个更大的场子继续称王称霸。”
他叹了口气,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
“结果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家里老爷子突然说要给我一份‘毕业大礼’。”
“他把我带到老宅后院,一脚把我踹进了一座地下密室里。然后‘哐当’一声,把生铁铸的大门从外面给锁死了。”
赵问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呢。”
“密室的阴影里,就爬出来一头怪物。”
他比划着,
“浑身长满青黑色的鳞片,爪子比剃骨刀还锋利,眼睛跟两盏探照灯似的。一头龙化程度极高的高阶死侍!”
听到这里,路明非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世家大族用来刺激子弟觉醒血统的极端手段。
这在龙渊阁和秘党的历史上都不算罕见。
在极致的生死危机中,压榨出潜藏在骨血里的龙族基因。
“所以……”
路明非看着赵问,赤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然。
“你就是在那座密室里,面对生死一线的绝境,轰然点燃了黄金瞳。”
少年替他补全了那副热血漫般的经典画面。
“用命搏杀,就这样觉醒了血统?”
赵问看着路明非。
他挠了挠那头短发,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还有几分尴尬。
“呃……”
这位武痴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其实没有。”
“……”
路明非愣住了。
“没有?”
他看着赵问,“什么意思?那死侍是假的?”
“死侍是真的。爪子挠在墙上都能抓出火星子。”
赵问叹了口气,满脸的往事不堪回首。
“但我当时……太特么害怕了啊!”
他理直气壮地大喊。
“我一个初中刚毕业的精神小伙,平时也就跟人打打架。突然扔给我一头浑身长鳞片的生化怪物,谁顶得住啊!”
路明非嘴角微抽:“……然后呢?”
“然后?”
赵问两手一摊,满脸的理直气壮。
“然后在里面被那怪物追着满屋子跑,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啊!”
“最后杨楼师兄在外面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咣当’一脚把那扇生铁大门给踹开了,黑着一张脸走进来……”
赵问咽了口唾沫,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比死侍还恐怖的画面。
“他进来之后,二话不说,连我带那头死侍一起,摁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
路明非眼角微抽。
虽然很离谱,但这确实是杨楼师兄能干得出来的事。
“所以……”
路明非看着他,试探性地问道,“你就是在杨师兄和死侍的双重生命威胁下,爆发生死潜能,觉醒了血统?”
“没有。”赵问回答得斩钉截铁。
“……”
路明非沉默了。
“那你的血统……”
赵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深海废墟那幽暗的穹顶,眼神中透着一股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
“我是在两年后的高中食堂里觉醒的。”
“因为那天食堂大妈手抖,打菜的时候多舀了一大勺辣椒。我吃了一口那个变态辣的麻婆豆腐……”
赵问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说道:
“被辣得实在受不了,一口气没喘上来,硬生生把黄金瞳给辣出来了。”
此言一出。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路明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前面的青石台阶里。
楚子航默默地偏过了头,仿佛多看这人一眼都会影响自己拔刀的速度。
芬格尔更是张大了嘴巴,连吐槽的词儿都想不出来了。
堂堂燕京世家的传人,龙渊阁的精锐武痴。
别人的血统觉醒,要么是直面龙类的生死搏杀,要么是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
这货倒好,被一口麻婆豆腐给辣觉醒了?!
这要是写进龙渊阁的档案里,简直是整个华夏混血种的耻辱!
“而且不仅如此。”
一直走在旁边的听雨,倒提着斩马刀,面无表情地冷不丁插了一句嘴。
“他那个言灵【处暑】,在实战里的表现也一言难尽。”
素来寡言的女斩龙君,毫不留情地揭着自家师弟的老底。
“同样是青铜与火的言灵,他的【处暑】燃火,根本没法和楚子航的【君焰】,或者是和【炽日】比。火力简直像个笑话。”
“就是控温一绝。冬天的时候,燕京很多世家圈子里的人,都喜欢找他去修暖气。”
修暖气?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肌肉的武痴,脑子里浮现出他端着个工具箱、徒手给暖气片加热的画面。
“……”
神特么的人形恒温器。
诺诺看着听雨,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说起来。”
诺诺挑了挑眉,问道,
“你是怎么醒过来的?赵问是被杨楼揍醒的,你总不能也是被他打醒的吧?”
对于这位素来寡言少语的女斩龙君,诺诺可是记忆犹新。
之前在幻境里,她可是跟在杨楼身边,一副安分守己的女武师模样。
听雨闻言,脚步未停。
她眨了眨那双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的眼睛。
然后,默默地抬起手,指了指走在前面的路明非。
“【焰鳞百相】。”
听雨声色平静,一字一顿。
“印象深刻。”
她看着路明非黑袍的背影,
“传闻中,那是唯有纯血龙王才能掌握、人类绝无可能学会的至高言灵。”
“我之前除了首席之外,只在燕京跨江大桥上,见某个不知道是人还是龙的使过一次。”
“刚才首席也使出了焰鳞百相的一瞬间,我近距离亲身体会了一下那种。”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
“就全都记起来了。”
路明非却是不置可否,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位听雨师姐大概率在扯淡。
不过他也没多问,
毕竟在这见鬼的屠龙世界里,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
一行人沿着那道被剑气劈开的裂壑,继续沉默地向前推进。
荒诞的是,他们之前在黑塔里明明是顺着青铜阶梯一层层往上走的。
现在却是在一路沿着阶梯往下走,
走着走着。
队伍后方的越师傅,忽然加快了些脚步。
老头子不动声色地越过众人,难得地凑到了路明非的身边,
拉着路明非拉开了和后头源稚生以及绘梨衣的距离。
“小子。”
越师傅双手揣在袖子里,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瞥了路明非一眼。
“你对绘梨衣那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路明非看了这卖拉面的老头一眼,语气理所当然。
“什么想法?当然是好好照顾她啊。”
他顿了顿,挑了挑眉,
“越师傅,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
老头子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憋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憋出,
“没什么。”
路明非点了点头,十分干脆地接了一个字。
“哦。”
然后,
少年就转过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竟是真的不打算追问了。
“……”
越师傅僵在原地,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混蛋小子!
你就不能顺着老头子的话再多问一句吗?!
憋了半晌,到底还是老头子自己先沉不住气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萧索道,
“就是……”
越师傅看着深不见底的阶梯,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这把老骨头,以后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老人低声喃喃,
“我这前半生,本来就混账。对他们这几个年轻人,从来就没照料过一天,什么忙也没帮上,反倒让他们受了那么多苦。”
他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今既然认了,哪怕舍了这条老命,我也会为他们豁出去。”
“就是这往后的日子……我是看不到了。”
“小子。”越师傅一字一顿,带着托孤般的沉重,“希望你,能真的好好照顾她。”
路明非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会的。”
不说越师傅嘱托,
他早就和小绘同学约好了,当然不会食言。
路明非又随口问道。
“不过,你就不打算和那位象龟局长说点什么?”
越师傅脚步微顿。
老头子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源稚生。
那个穿着黑西装的青年,依然是那副将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冷峻模样,
哪怕刚刚从虚假的幻境中醒来,也亦然如此,
越师傅犹豫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苦涩。
“不了。”
他摇了摇头,转回身。
“他有自己向往的人生。”
老人花白的眉头微微低垂,
“我希望他能坦坦荡荡的不背负那么多的活下去,而不是像我...”
前半生自甘堕落,后半生无颜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