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长安城外,骊山北麓。
李世民勒马立于山道转角,回望来路,夜色中起伏的山脊如蛰伏的巨兽背脊,将长安的万家灯火隔在另一面。
他身后跟着侯君集十几名护卫,马蹄踏起的黄尘已被夜风吹散,四野唯有松涛阵阵。
从杜陵到上郡,他走了一路,杜如晦婉拒,房玄龄不知所踪——两处扑空,两番落空。
此刻回长安,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二公子,”侯君集打马上前,压低声音,“杜如晦隐居杜陵多年,卫文升数度礼聘皆婉拒,此番谢客也算情理之中。但房玄龄远在上郡,一个默默无闻的郡县小吏,为何偏偏在我们动身前数日外出游学?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李世民落在山脊那头看不见的长安城上。
杜如晦也就算了,但房玄龄远在上郡,却也奇迹般刻意避开他,这绝非巧合。
他不禁想到一个人——西巡长安的李琚。
持节西行,潼关驻兵,留守府夜宴舌战群臣,此人每步棋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若说关中地面上有人能抢先一步,此人便是唯一可能。
只是他尚无证据,只有直觉——而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比我们快。”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字字沉凝,“不是快一步,是快了整盘棋。”
侯君集闻言眉心一紧。
正要再说什么,李世民胯下的黄骠马忽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但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是无数次战场拼杀淬炼出的本能——危险。
紧接着,前面响起一声破空,极细、极锐,像一根针划破绸缎。
箭矢从左侧密林中激射而出,直贯胸口!
李世民猛地向右拧腰,整个人几乎从马鞍上横翻出去——那一箭本应贯穿心脏的位置,被这一侧身硬生生偏开了寸许。
箭镞没能穿透胸骨,却狠狠钉在了他胸前贴身悬挂的玉勾之上。
玉勾崩裂!
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为他系上的护身古玉,陪他走过雁门、渡过大河,此刻在胸口炸成碎片。
巨力透过碎玉震入胸腔,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唇角裂出血丝,一口鲜血喷落在马鬃之上。
浑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他眼前一黑,双手脱缰,整个人从马背上歪倒下去,重重摔落在地,僵卧不动。
黄骠马惊嘶一声,扬蹄狂奔,消失在夜色中。
密林深处,一个黑衣人缓缓放下弓。
他的目光穿过稀疏的秋林,远远望见:中箭,吐血,坠马,僵死,战马惊逃。
黑衣人没有上前补刀,也没有多做停留——那是顶级刺客的素养:
确认目标倒地后立即隐退,不留痕迹,不贪功,不恋战。
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林中黑暗,像一滴水汇入深潭,涟漪未起便已无踪。
“二公子!”侯君集的嘶吼撕破夜空。
他翻身下马扑到李世民身前,只见李世民双目紧闭,唇角溢血,胸前衣襟被鲜血染红一片,碎裂的玉片散落在领口。
侯君集眼中杀意如炽,拔刀便追。
护卫们紧随其后扑入林中,刀光在树影间闪烁,但林深草密,夜黑如墨,那黑衣人早已消失在层叠的暗影之中,只余松风呜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安驿馆,灯烛犹明。
李琚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在夜风中簌簌落叶。
更深露重,他却毫无睡意,自见过杜如晦、招揽房玄龄后,他便一直在盘算下一步棋。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宇文承基大步踏入院中,抱拳仰面:“姑父,山道伏击,李世民中箭,吐血坠马,战马惊奔。侄儿观其状,已然殒命。林间不敢久驻,先行复命。”
李琚负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松开,夜风拂过老槐,几片枯叶飘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天下未来最大的劲敌,今日消弭。
他闭了闭眼,卸下满身杀伐戾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恢复平日的沉静温润。
“去歇着吧,此事不必再提。”
宇文承基抱拳应是,躬身退下。
他的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回廊尽头,院中重归寂静,唯有秋虫在墙角断断续续地鸣叫。
李琚转身入内室,推开门,暖黄的烛光裹挟着温热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将满身凉意挡在身后。
长孙无垢正挽着袖子在炉前烹菜,素白布裙上沾了几点酱汁,青布包头的碎发被热气濡湿,贴在鬓边。
她听见脚步声,回眸浅浅一笑。
炉火映在她脸上,将那份温婉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菜好了,替妾端一下。”
李琚怔了一瞬,随即挽起袖子,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瓷盘。
四菜一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一桌寻常家常——一碟酱焖羊肉,一碟清炒秋葵,一碟醋芹,一碟炙鱼脍,一盆粟米羹。
壶中温着关中本地的稻米酒,酒气不烈,甜中微酸。
他盛饭,她摆箸,两人在案前对坐,烛火在中间轻轻跳动。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长孙无垢端起酒壶为他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斟了半杯,轻声道:“寻常日子。只是觉得郎君这些日子太累了,该好好吃顿饭了。”
李琚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脆。
“有你在,我便不觉得累。”他尝了一口今日的醋芹,话锋一转:“说起来,今日在留守府吃的醋芹,比洛阳的更酸几分。也不知是关中水土不同,还是他们的厨子醋放多了。”
长孙无垢也尝了一口,思索着道:“妾倒觉得,不只是酸,是酸中带了些苦味。或许是心境不同吧。在洛阳家中,是与姐妹们围坐一处,吃得安心。而在西京,处处皆是试探与周旋,即便是同样的菜,也尝不出那份踏实。”
李琚看着她烛光下微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那个惶恐不安的夜晚,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转眼间他已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而此刻坐在这间驿馆里,与眼前这位聪慧通透的女子相对而食,他感受到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平静——不是权谋得逞后的满足,而是一种更踏实、更温暖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你说得对。在哪里吃饭不重要,吃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