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还没走几步,手机就响了。
章德宏的来电(在陈婉晴转过去章老门下的时候,就加了微信和电话)。
那边声音很厚重,带着明显的冷意,他有些意外的接起来。
“苏言,你不用上来了,我已经知道了。”
苏言脚步一顿:“章老师,您怎么……”
“知意刚给我打了电话。”章德宏顿了一下,“我告诉她,我们开线上会议,把你、赵琳、还有李鸣全部拉进来。”
苏言调转方向往停车场走:“好,我现在回家,电脑连接比较稳定,而且有什么需要操作的也方便。”
“苏言。”章德宏叫住他。
“嗯?”
“她让我告诉你,别冲动,证据比拳头管用。”
苏言攥了攥手机:“我知道。”
二十分钟后,苏言回到家,赵琳已经带着陈婉晴到了,看到他回来,赶忙问道:“苏哥,解决了?”
“没有,章老师和知意说发起线上会议一起沟通下。”
苏言打开笔记本电脑,腾讯会议的链接弹出来,他点进去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分成了四块画面。
左上角是陆知意,酒店的台灯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眼底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右上角是章德宏,办公室的书架做背景,老教授摘了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镜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右下角暂时是黑的,显示李鸣正在连接中。
“人到齐了?”章德宏把眼镜重新架上,带着学阀特有的威严。
“我在了。”陆知意。
“到了,赵琳在我旁边。”苏言也开口。
“李鸣还在后勤处,信号不太好。”赵琳补了一句。
“先不等他。”陆知意开口,开启陆导模式,干脆利落不废一个字,“在他进来之前,先对齐一下已有证据。”
“赵琳,你从头讲。”
赵琳打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陈述。
“第一次异常发生在三月十七日,何嘉树以送德文文献为由单独约婉晴去图书馆,被婉晴拒绝,改为研究室公开讨论。”
“第二次是三月二十三日,何嘉树在研究室送万宝龙钢笔,被李鸣当面用导师规矩堵回去,婉晴退还礼物。”
“第三次是三月二十八日,婉晴在群里发送正式拒绝信息,措辞明确,何嘉树秒回表示尊重,但当天晚间第一条匿名帖就出现了。”
赵琳把三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共享到屏幕上,时间线清清楚楚,每一条消息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备注。
“帖子发布时间是三月二十八日晚十一点零七分,距离婉晴发送拒绝信息仅隔四小时二十三分钟。”赵琳顿了顿,“恼羞成怒的反应时间,完美吻合。”
章德宏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擦眼镜的动作停了。
“继续。”
陆知意接过话:“赵琳的时间线是动机证据,接下来是文风证据。”
她的屏幕切换成一个界面,苏言认出来那是学术论文查重系统的后台。
“我刚才把匿名帖的正文全文提取出来,跑了一遍语料库比对。”
陆知意的鼠标在屏幕上划出几段高亮文字,一段是匿名帖原文,一段是另一份文档中的段落。
苏言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
“我调出了何嘉树过往的报告,其中有不少写作习惯都很类似。”
赵琳看了看那几处高亮文字,倒吸一口凉气:“一模一样的句式结构。”
“不止这一处。”陆知意继续滑动页面,把更多高亮段落展示出来,“匿名帖里总共有六处用词习惯,与何嘉树的开题报告高度重合,包括'精准定位社交资源'、'策略性示好'这类学术黑话。”
“一个正常的网络喷子,怎么会用这种语言体系,早就以当事人为圆点,波及十八代范围了。”陆知意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但一个读了两年博士的文学院研究生会。”
章德宏终于开口了:“这是自作聪明。”
“章老师说得对。”陆知意点头,“他以为换个马甲就认不出来,但学术训练塑造的语言惯性是最难伪装的。”
苏言一直没说话,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陆知意那块画面。
她在东京的深夜,为了他妹妹,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像拆解一篇论文一样,把那个人渣的罪行一层一层剥开。
右下角的画面终于亮了,李鸣的脸出现在镜头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身后是后勤处走廊的白色墙壁。
“导师,监控拿到了。”
“图书馆西侧台阶区域,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到四点十二分的全部记录。”
他截了一张图发到会议室聊天记录。
“这是三点五十一分,正好是咖啡事件发生的时间段,陆导给的坐标方位是台阶右侧十五度角。”
画面里,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背对镜头站在花坛边沿,手里举着手机,姿势明显是在拍照。
李鸣再发一张截图:“三点五十三分,这个人转身离开,侧脸被拍到了。”
虽然画质一般,但那张侧脸的轮廓,在场所有人都认得出来。
“何嘉树。”赵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止。”李鸣又切了一段录像,“四点零二分,同一个人在花坛另一侧坐下,打开手机翻看刚拍的照片,这段录像里能看到他在用裁剪工具调整画面。”
陆知意在东京那边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证据链闭合了。”
“动机:被拒后恼羞成怒,时间线完美对应。”
“手段:在监控盲区偷拍,裁切调整照片角度,用小号发布匿名帖。”
“文风:帖子用词习惯与其学术写作高度重合,查重系统白纸黑字。”
“监控:拍摄者身份实锤,作案过程全程记录。”
章德宏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不说话。
办公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一贯温和儒雅的面孔,此刻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苏言还没见过这位老教授露出这种表情。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长到赵琳开始不安地攥紧文件夹的边角。
章德宏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深沉。
“我带了两年的学生,用这种手段对付同门小师妹。”
“学历再高、知识再丰富也掩盖不住他的心术不正。”
没人接话。
“知意。”章德宏看向屏幕左上角。
“章老师。”
“你说说,这事怎么办。”
陆知意的回答没有犹豫:“章老师,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辟谣能解决的问题。”
她的目光透过镜头,冷冽而果决:“他敢在学术圈用匿名造谣的方式打击同门,今天是婉晴,明天就可能是别人,这是学术品格从根子上就腐败了。”
“我的建议是追究到底,不错判好人,但也不放过坏人。”
“但是他是您的学生,最终还是要您拍板。”
章德宏点了一下头。
“好。”章德宏站起来,“证据整理成文件包,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发到我邮箱。”
“接下来,我来处理。”
“就这样吧,先散会。”
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响起,画面一个个暗下去。
章德宏和李鸣先退了,屏幕上只剩下苏言和陆知意两个人的画面。
赵琳一看这阵势,识趣的回书房陪陈婉晴去了。
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对方。
陆知意的眼睛在台灯光里亮得厉害,苏言能看出她眼底的疲惫,也能看出那份疲惫下面的担忧。
“苏言。”她先开口了,声音从陆导模式切回来,带了点只有他能听到的柔软。
“嗯。”
“婉晴睡了吗?”
“赵琳先送她回来了,在客卧躺着,刚才我看了一眼,应该睡着了。”
陆知意点点头。
“你今天辛苦了。”苏言说。
“我不辛苦。”陆知意别开视线,“动我的人,就是不给我面子,我乐意辛苦。”
苏言看着她逞强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知意。”
“干嘛?”
“谢谢你。”
陆知意回过头来看他,镜头里她的眼神柔和了那么一瞬:“谢什么,她也是我学生。”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而且她是你妹妹。”
“我们就不要谢来谢去了。”
苏言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隔着屏幕说不够。
“你早点睡。”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嗯。”陆知意应了一声,指尖在键盘边缘划过,“你也是。”
画面暗下去。
苏言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陆知意那边,酒店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打开手机,点进航空公司的APP。
明天下午的学术对话结束是东京时间四点,她的航班是六点半,落地江城是晚上八点半。
她把航班信息截了图,然后锁屏。
手指在苏言的对话框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发出去。
还有两天,不,一天。
她就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