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予茗,你快下来。”那还是在顾家的院子里,高高的琼花树上坐着一个女孩,树下那个仿佛永远胸有成竹的男孩子却露出了罕见的紧张。
“阿庚,你快上来嘛!前段时间琼花落了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呢,没想到它的果子这么好吃,还有从这里能看到你家哎,你看,你长姐在院子里喝茶呢。”说着,树上的女孩子把手里的全部抛了下来,好些不偏不倚的砸在了男孩子的头上。
“啊!”女孩回头的时候,发现男孩就坐在她旁边的一枝树杈上,吓了一跳。
“这里哪里能看到我家,你骗人。”男孩四处张望道。
“我说你还真信啊。”女孩又摘了一个果子,口里含糊不清的说。
“你不洗洗吗?”男孩迟疑的说。
女孩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的说:“这么多果子放在手里却没法吃的感觉实在太不好了,再说了,上树容易下树难,万一我等一下跳树死了怎么办。人死了,果子没吃了。”
男孩在另一只树杈上翻了一个白眼,这真是他见过的最最不大家闺秀的大家闺秀,说着也摘一个吃了,味道倒真不错。
“你不洗洗吗?”相对的女孩凤眼弯弯,笑眯眯的问他。
“这树上的果子就这么多,被你吃吃玩玩光了,我不是白上来了。”男孩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把女孩搪塞了过去。
对面的小女孩好像因为智商被碾压而十分不满:“不是说跟着我茗大爷混吗?你坐到我这边来,这边能看到长姐。”
男孩子自小聪慧,知道女孩耍的计谋,可是他也想要将计就计坐到女孩那边去,可是一迈开腿,长姐还有学堂师傅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教诲便仿佛源源不断的从耳边传来,便又开始扭扭捏捏起来。
女孩怒其不争的看男孩那一副别扭的样子:“你等着,我坐过去。”
“哎,别,别别别!”
“又怎么了。”说话间,女孩早就坐了过来。
“没,没什么。”女孩没发现,男孩的脸微微红着。
男孩望着女孩的侧脸,女孩的一只耳边别了一朵还开着的琼花,大口大口的吃着琼果,翘翘的鼻子上沁着细细的汗。
他想他以后要种很多很多琼花树,摘很多很多果子,生很多很多孩子。
和她。
“阿茗。”祝长臻的话将顾予茗自小时候的回忆拉回了现实中。
“长臻姐。”顾予茗习惯性的又要去喝茶来掩饰尴尬,可是茶一喝到口中,便又愣住了。
这茶明明很甜的啊,怎么这么苦。
祝长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遣了所有仆人下去,怜惜的说:“阿茗,今天这个桐仪,不管你对她的印象有多好,你都不能相信,不仅是桐仪,桀骜的双夫人,小势的盈夫人你都不能相信。你只知道今天这个桐仪是感激你的善良言语,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顾予茗呆呆的抬起了头,又摇了摇头。
“因着她的出身,无论事实是怎么样,她都是孤立无援的,你是新妇又刚得宠。”说到这里,祝长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又迅速隐去,接着说道:“你很可能就是她今后在这里立足的靠山,所以她当然要像跪菩萨那样跪你,你懂吗?”
顾予茗不是没有想到桐仪这一跪背后的深意,只是她总是下意识的不愿意去无端揣测别人。
愣了一会儿,顾予茗对上祝长臻关切的眼神,仿佛又重新充满了元气:“我知道,长臻姐,我知道这里我只有长臻姐可以相信,我知道这里我还有长臻姐可以相信,阿茗永远不会背叛长臻姐。”
祝长臻慈爱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好阿茗,长臻姐有你,也不再孤单了。只要有长臻姐在,我一定保你周全。”
夕阳西下,庭院里,长长的日光将影子拉得很长,那两个女孩相互依偎着,仿佛岁月静好,雍容平和。
顾予茗回到竹青阁的时候,看见茉茶已经站在桌子旁,手里仍旧拿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想起上一封信的内容,顾予茗就满思不得其解,有时候她真的很想告诉长臻姐,可是转念一想,这样若是日后又有什么危险,只能是白白连累的了长臻姐。这些事情,只能她一个人去做,这些险也只能她一个人去冒,要死也只能她一个人去死。
茉茶一如既往贴心的已经帮她屏退了众人,也把烛台摆在了桌上。
经过上一次的动作,顾予茗已经是驾轻就熟,打开那一方纸笺,依旧是淡淡的龙井味道,打开看来,却不再是公主的字迹,而是顾诚斋的,那字迹中规中矩,写的是欧体楷书,工工整整,就像顾诚斋这个人,整个人生似乎都是为了书写“忠”这个字。
烧掉了顾诚斋的信,顾予茗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是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茉茶,你说沈言君会站在哪一边?”
茉茶惶恐的站在一边,摆摆手道:“小姐真是高估我了,我整天跟着小姐,又怎么会知道。”
“爹说沈言君并不深信孔孟中庸之道的人,还说沈言君最信的是韩非的法家,根本不可能中立。”
茉茶也附和:“奴婢上次跟着小姐一起又见过沈言君一面,但是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也不好评价什么,只是此人鹰鼻高挺,眼神又透着精光,绝非心无城府之人。”
“你知道我爹叫我干什么吗?”顾予茗苦笑。
茉茶摇头。
“他要我查沈亦则的奏折。”
茉茶跟着顾予茗在沈府的这些日子,顾予茗虽不是最受宠的,可是她看的出来,沈家这个少爷对她倒是真算是不错,不过这些不错里面包含了多少心,又包含了多少新鲜,就不是她这个外人可以看的出来的了。
“小姐要是不愿意,我想老爷也不会强求的。”
顾予茗麻木的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我就知道太子才是我爹的亲儿子。”她大逆不道的蹦出了一句。
“你说,”顾予茗捏着那张纸,“既然是这样,何必那么麻烦,当初我就嫁给沈言君不就好了。”
自从顾予茗收到来自南州的信之后,整日永远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以前因为长臻,她总是希望越少见到沈亦则越好,现在这种反常的念头更是在她的心里疯长着,每次有人提到沈亦则的时候,就像是踩到了顾予茗的雷区。
在将近过了一个月之后,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冷,落叶已经被白雪覆盖,终于要进入冬天了,这天下午,茉茶带来了一个比冬天更冷的消息。
“你去跟三爷说,就说,就说我病了。”顾予茗一脸忧伤的对着茉茶说。
“小姐,你这样,总归不是办法啊。”茉茶知道,她的小姐是无法逃避这样的选择的,在小姐嫁进沈家的第一天,她就有这样的预感。
“茉茶,其实我知道,我总是要伤害他的,迟早。”顾予茗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只是,他这样信任我,这样轻而易举的信任我。”
“我知道我总归是要欠他的,可是。”
“可是,我还不了。”
顾予茗本以为撑病能挨过几日的,没想到章全回去之后,沈亦则立刻就从瀚藻轩赶了过来,顾予茗于是又玩起了小时候常常玩的把戏,冬天到了,汤婆子简直随处可见。
“怎么这么烫,你是夜里又踢被子了吗?”沈亦则摸了摸顾予茗的额头,责备的说。
顾予茗点点头,尽量装出柔若无骨的姿态,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怎么样,你看过大夫了吗?”沈亦则道。
顾予茗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大夫说是秋冬交替,天气骤冷所导致的伤寒,已经吃了药,多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沈亦则听了之后稍稍安了心:“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顾予茗连忙点头,只不过,一般这种情况不都应该是跟一句“那我先走了。”吗?
见沈亦则不动弹,顾予茗于是又只好非常卖力的出演西施的角色:“妾身今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服侍三爷了,不如三爷到长臻姐姐那里去吧。”
沈亦则听了顾予茗的话竟然有些尴尬:“我,呃,不是那种,呃,人。既然你生病了,我就陪你一晚好了。”说罢便从床下跳到了顾予茗的身旁。
“呃,那个,我怕我会把伤寒传给你。”顾予茗十分怀疑自己会不会露馅。
沈亦则也有一点点的迟疑,不过很快的笑道:“最近的政务都处理完了,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再说了,只是一个晚上,我身体很好的。”
“那好吧,我睡了,你晚安。”顾予茗拉过去锦被,转身背对着沈亦则就要吹烛火。
“你怎么奇奇怪怪的?”沈亦则不解。
“我哪有,”顾予茗刚想反驳,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病人,“呃,人家生病了啦。”
话一出口,顾予茗只觉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沈亦则听了也笑:“好好好,你生病了,要晚安,可是这么冷的天,你就打算让我一个人和衣而睡吗?”
顾予茗转头看他,这才发现,自己从小就喜欢独占被子的毛病一直没改,这么一大床被子沈亦则竟然没分到一丝一毫。
“那个,对不起啊。”顾予茗不好意思的道歉。
“没关系,你分给我就好。”沈亦则贴心地帮顾予茗掖好了被角。
顾予茗刚刚打算闭上眼睛,耳畔就传来沈亦则极有辨识力的声音。
“最近在看什么书?”
顾予茗眉头一皱:“在看关汉卿的《感天动地窦娥冤》。”
“怎么?不看《鬼谷子》了吗?”
“不看了。”顾予茗摇摇头。
“为什么,我记得我小时候可是看得津津有味废寝忘食的呢。”
顾予茗转过头看着他,调笑的说:“我怕有一天我会杀了你哎。”
其实她也不知道也许是不是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沈亦则成功的被顾予茗的话逗笑了:“自大鬼,那是怎么又爱看窦娥冤了呢?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难道不是应该喜欢才子佳人”
顾予茗扭过头:“没什么,就觉得我和窦娥挺像的。”
沈亦则自信的笑:“这话里的酸味可真不少。这段时间没有陪你,真是抱歉。”
顾予茗知道沈亦则会错了意,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个样子。”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