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则一本佛经抄完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转身望望顾予茗,也许是累极了吧,那姑娘还在安静地睡着,正打算起身出去,凳子脚发出一声响声,声音很轻,在他看来却过于刺耳。
沈亦则望了望脚下,笑着摇头。
利落地脱下了自己的鞋子。
而门外已经等得心急的章全见三爷拎着两只鞋子从门内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他心下尴尬,赶紧要请安,沈亦则敛神色,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麻利地穿上了鞋子。
「爷吩咐的事情都办好了。」
「做得好。」沈亦则迅速恢复冷静。
「大爷那里没动静吧。」说着他还不着痕迹将身后的门轻轻掩上了。
章全恭敬地摇头。
「张泰等多久了?」他接着问。
「趁着老爷还没醒,张大人还在等。」章全只敢这样说,又打了一个千,接过沈亦则手上那本佛经,恭敬地退下了。
沈亦则踏进沈言君书房的时候,沈府的幕僚张泰已经正襟危在那里多时了。
「张大人久等了。」
「哪里哪里。」张泰听闻连忙起身,「三少爷整天政务缠身,还抽空来见卑职,真是惶恐。」「我叫张大人来的目的,是想问问张大人,听说最近张大人府上有夫人生产,皇都可有好一些的奶妈可引荐一下吗?我家毛毛,」沈亦则说一半顿住,「我家晏海最近总有一些吐奶的反应。」
张泰听了立马握拳:「皇都都说三少爷生性风流,可是没想到办政事办的风生水起,爱子之情更是拳拳啊。」
「张大人谬赞了。」沈亦则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知张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既然是三少爷吩咐的事情,卑职一定尽力去办,必定把皇都最好的奶妈给三少爷,也不知道现在小少爷有几位奶妈。」
「两位。」沈亦则故意说错数字,手里拿了并不是他这个年岁把玩的石球,意味深长地盯着张泰。
张泰‘哦’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卑职即刻去办,定不让三少爷失望。」
「这是哪里的话。」沈亦则复又客套,「是沈某人谢谢张大人才是,张大人常年跟随父亲东奔西战的,我却还要麻烦大人做这些琐碎的事情,若不是长臻是我的正妻,我说什么也不会麻烦大人。」
张泰听了连忙起身作揖,又是一番互相推脱,一个谢一个拜,才从半弯着腰,从房门里退了出去。
而直到张泰出了房门,沈亦则才舍得放下手中的石球,他故意说错了奶妈的数字,可看张泰的反应,想必一定是早已知道探子被自己除去的事实,他们年纪相当,张泰这个人表面应承了下来,会做手脚他还真是没什么把握。
只不过,皇都人都道这沈家庶子沈三爷虽政事做得不错,印象深刻的却都是他风月场上的风流,却没有一个人清楚,这位庶子出身的沈三爷内在的野望究竟有多少。
他随处张望着,目光和门口的一个婢女偶然相撞,然后,桃花眼上挑,终于又露出了,那久违的轻狂邪魅。
「这位姑娘生的好是美艳,是哪位夫人房中的?」沈亦则踏出房门,对着那婢女道。
婢女受宠若惊地连忙跪了下来,从没想到这么尊贵的主子会她讲过一句话。
「回,回三少爷的话。奴,奴婢是五夫人房里的。」
沈亦则半眯着眼睛,风流地歪着头,满是怜惜的勾起丫头的下巴:「原来是五姨娘房中的啊,生的这样标致,只做一些洒扫的工作真是可惜了。」
只见姑娘羞的满脸通红,沈亦则见此场景,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这样吧,你去我房里等着我,今晚......」沈亦则不愧是情场高手,早就懂得露骨话说半边的道理。
「老爷现下还病着。」婢女脸上立浮云霞:「少爷,您这样……」
「本少爷怜香惜玉,」他的余光装作不轻易在另一个婢女的身上扫了扫,他深知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姑娘若是不领情的话……」
「我领我领。」于是不再故作矜持,婢女连忙摇头,这样从天而降的好事,她可不会白白让给别人。
沈亦则垂手忍住了笑:「在藤月斋,你现在一个人去便好。我随后就到。」
众所周知,大夫人和三夫人的院落相邻,从书房到那里去的路线也大抵相近。
等到婢女消失,章全便再次神出鬼没的出现,虽然沈亦则也在沈家老宅培植了不少人力,可说到底是还是只相信从小一起长大的侍读章全。
「你去跟着那丫头。」他吩咐道。
章全一头雾水:「爷,一个丫头有什么好跟的…….」
接着灵光一闪,正想出口,却被沈亦则制止,暗示他隔墙有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章全早该想到他自小跟着的这位少爷心细如如尘,是想得出这样的法子的。自从上次予夫人落水之后,家里的奶妈只有一个,并不是少爷刚刚告诉张大人的两个,如果张大人是大少爷的人,出了这样的差池,是一定会立刻赶去向大少爷报告的,可这是在沈宅,到处都是大少爷的人,三夫人和大夫人住得近,少爷叫那个婢女去藤月斋,就是故意让张泰发现有人跟着,那婢女是五夫人身边的人,和三少爷无关,张大人甩掉了婢女,就绝想不到婢女后面才是真正要甩掉的人!
这样天衣无缝的计谋,大概整个府除了沈亦则谁也想不出来了。
章全感叹着,盯着挂在沈亦则脸上有几分霸气的笑容,能这样试探外人的人,对自己人也绝不会手软。
章全和沈亦则从小一起长大,从他的书童,再到他的管家,他突然可怜起他总是和煦灿烂的少爷——如果不是庶子的身份,少爷,也一定是很幸福的吧。
「不过,」章全出发前,有些担忧的说,「少爷,予夫人好像还在藤月斋。」
沈亦则脸上仍然绽放着笑容,不同于最开始的风流,也异于方才的霸气,章全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那是他很少看见三少爷略带桃花的星目也微微弯着,眉心的那颗痣显得很柔和。
「怎么?你担心她?」
「不不不,奴才哪敢。」章全惊得冷汗都下来了,「我这是为少爷担心。」
「那家伙啊,像是捉弄章全一般,」沈亦则顽皮地扶起了他,「我倒是很想看看她的反应。」
日头完全下山的时候,藤月斋。
顾予茗本来是没想要睡觉的,结果一挨上床便立刻失去了意识,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阖室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桌上的佛经和它的主人早已无影无踪。
于是轻轻唤了一声,景儿便麻利地进来为她换上衣服,晚上还要接着跪接着坐接着抄,实在是马虎不得。
顾予茗正盘着发,却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谈话的声音。
「妹妹今朝攀上枝头,来日可一定要记得拉姐姐一把。」说话的是个女声。
「啊呀婉儿姐姐你别取笑我了。」另一个女声传来,语调里是遮也遮不住的羞涩和雀跃。
另一个女声又道:「这声姐姐我可担待不起,今夜**一过,或许明天我便要向妹妹你下跪行礼了呢!」
景儿和顾予茗面面相觑,话刺骨到这个份上,她顾予茗就是再蠢也明白了。
正想着,门突然轻轻地开了被吱呀呀地悠悠推开了。
那丫头显然是没有想到三爷房里还会有别人,而且,眼前这个微微撅嘴的女子,似乎正在梳洗。
顾予茗看了看那姑娘的装扮,故意缓了语气:「可是迷路了吗?」
那丫头浑身像是静止了一样,只颤颤巍巍地开口:「我……」
「我什么我!」景儿最见不得这种人,「予夫人面前,你还好意思自称‘我’,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丫头听了一个劲地磕头:「奴婢,奴婢……」
顾予茗好像梳到了头发的打结处,轻轻地叫了一声,脸上扬起怒意,随手将梳子扔了出去
「景儿,你会不会看脸色,没听明天你就要向她下跪行礼了么。」
景儿相当配合地说了句奴婢该死就关上了门,她贴在墙根顽皮地听着,想要知道顾予茗的反应,只可惜没有听到这位少年夫人砸梳子砸花瓶的声音,却听见大夫人身边的小翠一脸焦急地来请她,要予夫人赶紧到大厅去。
沈言君病重。
沈家大厅。
顾予茗并没有像往常得以偷懒地坐着,所有女眷不是跪在了沈言君的外室,而是直接跪在了前厅前面,只见跪在最前面的大夫人一炷一炷地上着香,顾予茗头上的淤青和她额头的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大夫人的虔诚地一个响头一个响头的磕着,咚咚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听得连顾予茗都心疼。
不一会儿,男丁们也进到了前厅,风尘仆仆地沈亦则跟着沈亦晁的后面一脸愁容的跪了下来。沈言君的病情一直反复,说是严重的时候也并不少,可是突然这样大张旗鼓地全家人都跪着,只能说明沈言君的病是真的来得凶险。
正当全家人都在虔诚地祈祷的时候,秦太医突然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对着大夫人耳语了几句,大夫人焦急的脸当即变色。
「今天哪位夫人曾经进过老爷的房间送过汤水吃食的。「大夫人声音不大,却是有如一声巨响砸在顾予茗心中。
在大夫人扫视的目光下,顾予茗迅速起身,虽然心里坦荡,却还是不敢正视大夫人的眼睛。
沈亦则见顾予茗起身,剑眉突然皱了起来,顾予茗没有注意到,一双眼直视大夫人。
行得正坐得端,她的茶是事先问过太医的,顾予茗安慰自己。
顾予茗起身后不久,沈亦晁的正室大少夫人也站了起来。
「都是我的好儿媳,「大夫人朗声说道,眼睛却只是盯着顾予茗,「你们给老爷呈的可都是什么宝贝?」
顾予茗和大少夫人面面相觑,按着顺序,大少夫人先开了口:「公公生病,媳妇又是一群妹妹中年纪最长的,每日里都是最早候在门口一刻也不敢放松的。」说到伤心处,大少夫人哭得梨花带雨,像是十分悲痛,断断续续地说道,「今早公公醒了之后,媳妇便从婢女的手中接下来太医亲手熬制的汤药,亲自侍奉公公服下,这才安了心走了出来的。」
大夫人听了心有不忍:「好了无双,你只不过是个勤心侍奉汤药的,那汤药为了防备有人做手脚都是我亲自在一旁盯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