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言君的房里出来,便又是一阵阵的寒风灌进衣服里,沈亦则看着往日一直喧嚣的沈家老宅这样宁静突然有些不适应,这一晚的月光还是这样明亮,就像几年前,他从沈家老宅和沈亦晁分手之后在马上的情景,可是,他的心境却不再似从前了。
「老爷那一日的饮食查清楚了吗?」沈亦则不动声色地问着旁边的章全。
「回少爷的话,老爷那一日吃的便只有大少夫人的药汤和予夫人的茶了。」章全走在前面,恭敬地打着灯。
「药汤没了,可是药渣肯定会剩下,去查了药渣吗?」沈亦则接着又问,他悄悄问了西医,沈言君之所以会一下子病情这么凶险,到底还是因为饮食的问题,至于到底是什么,沈亦则便又只好再去问同仁堂的中医大夫,才知道那一日沈言君服下了过计量的虎杖,沈言君的病本就是因为天气交变,冷热交替,虎杖却寒性极重,下手之人必定有下狠手的心的。
章全遗憾地摇头:「奴才悄悄地拍人去看了厨房,药渣里面没有,连给沈老爷煮药用的药罐里面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沈亦则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章全办事一向妥当,很少会出什么差错:「那张泰和大爷那边可又有什么动静?」
「张泰那一日避过了婢女之后,还是到了大爷的房中,奴才也不敢多做停留,上次爷叫我去做的事情,我已经照着您的吩咐,悄悄地和徐州巡抚接触过了,他说,皇都的鸦片是禁不住的,迟早会和百日正午的商品没什么两样。」
「府里张泰送来的奶妈给我好好盯着,张泰本是个人才,」沈亦则感叹道:「不为我用实在是可惜,告诉巡抚大人,皇都里藏污纳垢的地方多得数不胜数,他要做鸦片的买卖,商机大大的有。」
「老爷的事情继续去查,定是已经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若是这件事情不查出来,恐怕我的嫌疑怕是洗不干净了。」沈亦则吩咐道。
章全也应声道:「不光是少爷您,予夫人也不能白白地受这些苦。」
「家里派人去说了吗?」沈亦则望着这漫天的雪,她最喜欢下雪天,可是,他好像一次都没有陪着她。
「已经派川生去告诉沈夫人了,夫人说已经开始准备了,定不让家里女眷担心。」
「这东南洋军的火器必定在我们之上,但是我看啊,皇都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会攻下。」沈亦则思量着。
「少爷的意思是,无血开城?」章全细细作者打量,皇都一直以为都是全景朝最繁华鼎盛的地方,若是被东南洋军攻陷了之后,必定是生灵涂炭。
沈亦则摇了摇头:「是或不是,都是父亲的意思,我并不敢无端揣测。」
章全点了点头,沈亦则像是又想起什么来似的,问道:「盈安睡了吗?」
章全摇了摇头:「盈夫人一直在等着少爷。」
沈亦则心下有些感动:「这个年过了之后,老爷的病也该好了,叫盈安准备着,十五之前,去城外的旧宅去一趟。」
章全应着,小心翼翼地说:「听说予夫人的腿也已经好了。」
「那丫头啊,还是再让她坐着好好修身养性吧。」沈亦则轻皱眉头,像是十分不耐烦。
章全想着,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的少爷前后的反差怎么会这么大,果然是像川生他们背后议论的,贵族人家,翻脸比翻书还快。
「章全,」沈亦则在一个长廊站住,清风若过,只有一地银霜,一地鸡毛的白雪:「你怀疑我对阿茗的态度对不对?」
看着旁边一起从小长大的侍读,沈亦则觉得不断的掩饰,不断的说服自己,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就像舞台的戏子一样,水袖一舞,连人生都忘记。
章全用脚赶忙为沈亦则踢开已经堆积的雪,想起平时那个总是满是笑容对他的予夫人,想起她为了学做糕点凶残的逼着自己试吃。想起......
「少爷,」章全决定还是一试,如果予夫人在少爷心中地位还依旧重要的话,自己的地位肯定也会更加稳固:「其实那件事真的怪不得予夫人,少爷隐忍了这么久,」
「我知道,」沈亦则嗓子一顿,打断了章全的话,声音变得低沉:「阿茗的腿因为这件事情留下了病根,可是如果不是我让婢女去她的房间的话,她就不会来不及穿绒衣,就不会急急忙忙地去前厅,就不会和大少夫人一起跪着的时候,连蒲团都没有。」
章全脸上略略一顿,沉吟地开口安慰道:「少爷不必因此挂怀,这些不过,都是巧合。」
沈亦则自责地摇头:「这不是巧合,我府上有那么多漂亮温柔的女孩子,只有阿茗一个这样烈,而现在这个样子,她又没了家世的保护,我只害怕还会像那天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跪,看着娘对我摇头,看着大娘扬着带着护甲的手打她。」
「予夫人,应该也是很心甘情愿的吧,」章全想起那个与众不同的夫人:「陪着少爷的人那么多,只有她能帮你,她大概会很开心吧。」
「她会吗?」沈亦则的脚步停住了。
章全摇了摇头:「这要问夫人了,小的并不敢胡乱回答。」
「小的只知道,」章全继续说着,沈夫人身后还有日益庞大的祝家作支撑,双夫人还有官商通吃的江北盛家金援,至于盈夫人,正因为什么家世也没有,所以沈亦则的宠爱也不必顾及,只有予夫人因为和皇宫扯上了关系,只能就这样不尴不尬着:「予夫人以后,只有少爷可以依靠了。」
许是因为吹了冷风,沈亦则迎风打了个喷嚏,笑了笑:「肯定是那家伙在骂我。」
他想起仟淑公主的话:「小则,我们家阿茗能依靠的,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了。」
是啊,只有他了。
他对于那个位置的渴望在今晚变得更加强烈,他已经忍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会有那么一天,再也不用在乎嫡庶,再也不用忍受大哥的讽刺,大娘的纠缠,再也不用让娘亲,阿茗跟着受苦。
他的阿茗,只有他一个人了。
沈亦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鹅毛一样的雪花,飘扬在他银灰色的斗篷下,章全望着那样的笑容,却不知为何从心底涌出一丝畏惧。
他的阿茗,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雪花还在漫天飞扬着,除夕的这夜,整个东平并不太平。
柳婳秋望着满天的雪花的时候,终于觉得有一些开心了,她也是南州人,也很少见到雪,除夕之夜,因着她怀着身孕,祝元州便体贴地让祝长庚陪着她在自家院落里守岁。人人都道当今皇都的朱门哪一个嫡子不是三妻四妾的,可只有祝家的嫡子祝长庚是个例外,政事也做得好,对待妻子也是一等一的温柔体贴,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柳婳秋已经听厌了这样的说辞,一是他是嫡子,优秀的异常,就连另一个嫡出的弟弟也难以望其项背,更不消说其他庶出的弟兄们了,如果不出意外,毫无悬念的会成为祝家的接班人,自然也不需要通过迎娶来笼络势力,二是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所以更没有心思再娶亲。
柳婳秋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这里装着她全部存在的意义,祝长庚对她很好,可是每次对着她的时候,那些微笑都让柳婳秋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甚至连顾紫珊也不如。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笑话,记得以前一起念学堂的时候,那个时候,祝长庚还会对着她脸红,可是现在除了越来越疏离,越来越客气的对话,他们之间好像就真的只剩下眼下柳婳秋这个大大的肚子了。
她什么都要争第一名,她常常的帮助也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比顾予茗优秀罢了,她有时候盯着祝长庚的侧脸会入迷,像是浓墨化成的剑眉微微地蹙着,一双星目紧紧地闭着,睫毛不长却根根分明,秀挺的鼻子,丰润的双唇,就像画里走出来的公子一样。
他也确实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公子一样,自从有了他的孩子,一向争强好胜的柳婳秋好像变得更加激进,房里让小贞挂满了童子的画像,每日对着送子娘娘拜了又拜,祝长庚看了也不阻止,只是悄悄叮嘱了小贞要更加注意夫人的饮食和睡眠。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已经敲过了新年的钟声,祝长庚早早地陪在了柳婳秋的身边,夫人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整个府上都已经开始忙碌地准备着了,皇都最好的稳婆早就住在府上将近一个月了。
「别怕,」一声声的炮火传来的时候,祝长庚略一迟疑,还是牵起了柳婳秋的手:「炮火声只是在城外,没有谈判,是攻不进来的。」
「少爷,谢谢。」柳婳秋有些诧异,这是祝长庚第一次牵起她的手。
「夫妻之间不言谢。」祝长庚淡淡地回应着。
「公公决定好什么回南州了吗?」
「说是等夫人生产完,皇都开城就回去。」祝长庚轻轻蹙了眉,国还未亡,沈言君和祝元州已经开始划分势力了,祝元州的弟弟已经在祝长庚十五岁遇险之后的那年彻底失去了威胁,传闻是背后勾结的祝元州的侧室也被父亲动用族长的权力陈塘,那也是年幼的祝长庚第一次体会到亲情的破碎,爱情的背叛,那也是年幼的祝长庚开始第一次想着,就这样和阿茗一起老去,就好了。
「少爷走的时候肯定会见长姐一面,这个是专门治疗冻伤的药,算是一点我的心意,是父亲专门从南洋带的。」自从得知霜降那一日顾予茗跪伤了腿之后,柳婳秋便差人求了父亲,柳家从商几十年,这几年随着国门一点一点打开,她的父亲也有认识一些南洋的商人。
「长姐没病没灾的,你这是咒她吗?」祝长庚的口气立刻冷了半分。
本来以为已经试探了这么久她已经累了,可是没有。
本来以为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他已经变了,可是没有。
「祝长庚,你值得吗?」柳婳秋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吼着:「她嫁人了,你也已经娶妻了,有人陪着她煎茶,有人陪着你看雪,你还不满足吗?」
祝长庚一双星目闪过一丝灰暗,安慰地开口:「夫人,你冷静一些。」
「夫人?冷静?」柳婳秋扶着肚子艰难地起身,祝长庚递了个眼色,小贞立马上去扶:「当初毛毛满月的时候,你救她是出于紧急我也认了,可是那个丫头,小时候念书便不如我,刺绣女红更是每次都要你长姐帮忙,平日里更是疯魔,听说爱好是,爬树?」柳婳秋冷呵一声:「这样的女孩子,我只是出身上不如她,你便要一辈子看轻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