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保卫有保国和保天下之分。」沈亦则上午说出那样一番话的时候,仿佛也能感觉跪在不远处的女子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回少爷的话,那是顾炎武说的。」顾予茗谦卑地说着,要走出自己的心,又需要多少时间呢?
沈亦则听了顾予茗的回话,有些心痛:「有什么不一样呢?不都是姓顾的说的吗,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这么说话的。」
顾予茗听了沈亦则的责备,嘴角向下一撇,一直藏着的委屈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你以前也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
「你在怪我?」沈亦则忘记了,阿茗也是女孩子,就是再豪放洒脱,也还是女孩子,更何况,是个已经陷进去的女孩子。
「我,」顾予茗气鼓鼓,随后又低眉顺眼地说:「妾身不敢。」
「三少爷,这世上很快就不会再有什么公主了,所以我也不再是公主的女儿了。」
顾予茗喏儒着,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怎么也不肯说出接下来的话。
「你是谁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顾予茗很少。
「你是你娘的女儿,南州风水好,近几年也很少受战乱波及,不要随便担心了。」沈亦则刻意忽略了顾予茗话里的意思。
「阿茗,我上午那样说,你很在意是不是?」
顾予茗点了点头,又有点生气:「我,我才不在意呢。要不是你求着我,我才不和你到这穷乡僻壤里来呢。」
「我上午那样说,还有之前一直都不去看你,都是因为,」伪装了这么久了,要一下子说出心中所想,沈亦则一时还真有些不太适应:「因为,我觉得可能这样会对你比较好。」
顾予茗摇了摇头:「才怪。」
接着又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沈亦则这一次没有回避。
「这一次,我不想再问如果的事情了,我只问你,你之前对我,是真心的吗?」
沈亦则望着顾予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落水的时候他说了那番话以后,也许是那个夏末的傍晚他第一次叫她阿茗之后,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看着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至于多了些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顾予茗见沈亦则一直不开口,心里有些紧张,她一向是个讨厌误会,说话要说清楚的人,这个时候也只能自己找台阶下:「你不是真心也没关系,以后真心就可以了,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哪样相处?是盈安,旻双还是长臻。」沈亦则一双星目上挑,玩味地问道。
「为什么要像别人,」凤眼染上一丝恼怒:「像阿茗和阿……」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她还是有些难为情,」像顾予茗和沈亦则那样相处。」
半晌。
「阿茗,你,这是在试我吗?」沈亦则话一出口,只见顾予茗瓜子似的小脸立马变了色。
沈亦则觉得自己经过这些日子变得更加阴险了,还没等顾予茗回答,沈亦则一把拥住了她:「我错了,阿茗。」从她嫁给他以来,他试探地还不够多吗?从书房,再到凤鸾宫后面的屏风,再到沈府的婢女,他害得她还不够吗?
「一直是真心,从来是真心,永远是真心。我刻意地冷落你是因为我不想让大哥还有大夫人注意到你,是因为我想要那个位置,那个时候就可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了。」
顾予茗有些错愕,她不想要坐上那样尊贵的位子,不想要和那么多的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她想要的,就是安安静静地过上一辈子,生很多孩子。可是既然那是阿则的选择,她就明白,这辈子,她是没有退路了。
「真的吗?」顾予茗问。
「当然。」沈亦则紧紧闭着眼睛。
「既然是这样,」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才子佳人故,顾予茗觉得男女主角深情相拥的场景发生在自己身上,真是,太怪了:「那你要向我赔礼道歉,你害得我这些天最喜欢的草饼都吃不下去了。」
沈亦则愣了一下,想想这就是她的风格,有些调皮地说:「什么呢?让我想想。」
不知道为什么,顾予茗看着,突然觉得有些后悔刚刚自己说的那番话了。
只见沈亦则歪着头,眉心上的那颗痣吐露着柔情,勾了她的下巴,对她眉眼弯弯地笑。
「你不是说不会对我做这种动作吗?」顾予茗突然对他的动作有些排斥。
「可这不是予夫人希望的吗?」沈亦则脸上的笑容更加浓厚。
顾予茗推着他的肩,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理解沈亦则那天的话了。
「不一样的,阿茗。」沈亦则闭起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梢尾勾起好看的弧度,眼波里的桃花张扬地上翘着:「这一次,我的心也在笑。」
她很久没有这么好好看看他了,顾予茗决定这一次,要牢牢记住他的眉眼。
看一看到底是谁的睫毛比较多。
就在顾予茗即将开始数的时候,帘子的章全突然大喊了一句:「少爷,咱们到了。」
章全一脸欣喜地挑开帘子正准备告诉他因为有手符才这么顺利的时候,看见总是一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沈亦则一脸尴尬地干咳了几声,而一旁的予夫人拿帕子遮了半边脸,满脸通红,有些懊恼地看着他。
「我说章全章大人,你能先敲门嘛。」顾予茗对于突然闯进来的章全非常不满。
「夫人,」章全一脸为难地说道:「这是帘子啊,而且,我已经叫了好几遍了。」
「哦,」顾予茗更羞赧了:「对不住。」
「好了,」沈亦则看来已经调整好了:「我们先走吧,章全你先把马车赶回去,我交代一下这里的事情,明天你让川生来接我们就好。」
章全把手符交给沈亦则:「小的遵命,那少爷注意安全。」
沈亦则点点头,本来想要扶顾予茗,结果只见她自己就一个灵巧跳了下来。
城外的温度一下子低了不少,顾予茗打了个喷嚏。
「是不是你骂我?」顾予茗伸出食指,对着沈亦则。
沈亦则伸出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天地良心!」
章全看了,脸上突然也放松了很多,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看见少爷笑。
顾予茗摇了摇头,一脸的不相信,径自朝前走了,章全正要调转马头,沈亦则拦住了他的手。
「记得明天让川生多带些冬衣。」
「女式的就好。」
沈亦则拿着手符和顾予茗走进很多年不曾踏足的旧宅,旧宅是专门购在城外,为的就是有一日给沈家子孙逃难用的。
「我们不过就是来走个过场,现在看来,南方军已经在两广攻城略地很久了,圣上再做无谓的挣扎也是没有用的了,最好的结果就是保住皇都。」这里不比皇都内的沈家老宅或是沈府,因为不常住,所以仆人也不算多,也就只有一个管家掌管着钥匙,几个婢女懒懒惰惰地在院子里,并一个嬷嬷管着饮食,听说最近还生产了,沈亦则也就留她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拜见。
「你说,皇宫里的人会殉国吗?」顾予茗问着。
「傻阿茗,」沈亦则抚上顾予茗的头发:「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命还重要了,可是,要说起殉国,也许女人会,男人大概是不会的。」
顾予茗摇了摇头:「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也不需要懂。」沈亦则伸手打开了旧宅的大门,太子这个样子,无论是南方军,东南洋联军,还是沈家自己都是留不得他的了:「你只要知道,你娘,你爹,还有你妹妹都会好好的就行了。」
「那当然了,」顾予茗心中有些感动,但还是逞强地说道:「我肯定会保护他们的。」
「你确实保护了他们。」想起仟淑公主和自己的约定,沈亦则也不得不佩服起来,现在看来,景朝陷落之后,祝元州又早早和沈言君已经定好了君子约定,皇都这个地方也确实只能是沈家来接手了。
「我也会保护你的,放心吧。」顾予茗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亦则也不答话,只牵起了她的手,慢慢地向里屋走去,身后悄悄跟着管家。
「管家大人这些年来一直守着这里真是辛苦了,」沈亦则得体说:「我和夫人可能会住上几天,到时候老爷可能也会来。」
「真是劳烦三少爷还要来走一趟了。」管家谦卑地弯起了背。
沈亦则一愣,接着又是一阵阵激烈的炮火声。顾予茗早就已经习惯了,却感觉沈亦则握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几分。
顾予茗像是抓到了他的弱点一样,对他得意的笑,沈亦则看了,甚至有点羞赧,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所宅子还是沈言君的父亲在先皇的时候买下来的,已经好久不曾住过了,因着沈言君的吩咐,沈亦则甚至没有事先通知这里的仆人洒扫。
「那就劳烦管家去准备了,我夫人饿了,要吃饭。」沈亦则不动声色的回击。
什么叫她饿了,顾予茗觉得身边的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人真是幼稚透了,不过就是怕打雷怕炮火声嘛,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嘛!
等管家走了之后,顾予茗正打算好好的参观一下这样一所古色古香的大宅子,沈亦则开着玩笑说道:「听说这所宅子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又是孤零零的独栋在山上,你不害怕吗?」
顾予茗嫣然一笑:「我小时候就是看志怪故事长大的,你吓不到我的。」
「那好吧,」沈亦则佯装要走:「那今天晚上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吧,我先回去看盈安了。」
「哎,」顾予茗脸上随即涌起一丝怒意:「我骗你的,我很怕的。」
沈亦则向身旁跟着他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仆人本来就不多,偌大的院子里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不准走,你说的要吃饭,我要去洗手了。」顾予茗说着。
「嗯,」沈亦则应着,在顾予茗唇边飞速落下一吻。
「欠你的。」他说着,眼前这个女子的唇边像是一朵蝴蝶停在了上面,开出片片红色的蝶翼。
「你真的想看我穿男装吗?」顾予茗羞涩地说。
沈亦则点了点头。
「那我就勉为其难吧。」
自从年少那件事情之后,顾予茗就一直排斥穿男装,本以为是会害怕再回忆起阿庚,可是对着眼前这一件男装,顾予茗满脑子却只有恐惧和不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