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朽第072章 荒山（2）

　　　　时至深夜，沈亦则静静看着身边的这个姑娘，她早已经熟睡，脸上还挂着泪痕。他脱下身上的外袍，旧宅实在不是久留之地，可是他居然连大氅都没有带一件，他将自己的外袍覆上顾予茗的膝盖，脸上因为寒冷而变得有些发红，他感到有些疲倦，强打起精神盯着篝火，却俯下身子，动情的吻了她，她大概是个很幸运的姑娘，能够和他相识于最纯真的年少，但或许，庆幸的那个人更是他自己，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她沉沉地睡在他怀中，是从来不曾变过的安心和信任。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可她掐着那孩子心痛又不忍的表情，早就深深刻在他心里。
　　
　　    她的嘴唇因为冬风而变得有些干裂，紧紧地抿着。
　　
　　    如果她是个母亲的话，他想着，他一定一定会很幸福。
　　
　　    次日顾予茗醒的时候沈亦则还在坐在篝火旁边，天色微濛，山间的雾气依然浓厚，简单地洗漱之后，两人便从山上下来，顾予茗一手牵着沈亦则，一手拿着剩下的一大堆柴胡，沈亦则脸上有着莫名的潮红，时不时还会发出两声咳喘，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倒是死都不肯承认，不知不觉之间，天色也已经完全大亮。
　　
　　    沈亦则自然不可能告诉她，整个晚上为着守着火，他穿着单衣一宿没有合眼，他虽自小在军营长大，可这么大的风雪，又刚刚渡劫，整个人此刻肺火上涌，只能靠着意志强撑，可即使这样，也不愿顾予茗察觉出一丝一毫一样。
　　
　　    而另一厢，顾予茗觉得自己真是严重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从早上出发开始，两个人走走停停走到都城内的时候，已经是冬日日头快要下山的时候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十五元宵的原因，都城附近的炮火声小了很多，等到他们二人拿着手符进了皇都城内的时候，看见满是花灯的景象倒是反而见怪不怪了
　　
　　    「你饿了么？」沈亦则试探的问。
　　
　　    「完全不饿。」顾予茗从昨天下午就没有吃饭了，本来不想逞能，可是一想起昨天夜里沈亦则抱起她时说的话，就坚定地告诉自己，腊月里皮下脂肪累积得比较多，她，不，饿。
　　
　　    「可是，」沈亦则面露难色，「要不然，我们歇歇吧。」
　　
　　    顾予茗听沈亦则这样说，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神情：「啊呀，反正啊我们身上什么也没有，不然我们当点东西换钱吧。」
　　
　　    沈亦则走的仓促，身上连一件象样的东西也没带，更何况这种子弟更是没有出门带钱的习惯，浑身摸摸，倒只找出了几文钱，一下子犯了难，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果然是富家子弟纨绔惯了，」顾予茗爽气的拍了拍沈亦则的肩，「看我的。」转身便转角拿着那一大把柴胡进了一家药材铺。
　　
　　    沈亦则也要跟，顾予茗立刻制止了他：「你卖过东西吗？你跟老板打过交道吗？外面等我，别碍事。」
　　
　　    沈亦则被梗得无话可说，也只好随她去了。
　　
　　    药材铺里，一个身着朴素一身布衣打扮的半百女子正站在柜台旁专心致志的算着帐，算盘打的飞快。
　　
　　    「那个，老板娘啊。」顾予茗试探的问，「你们这收药材吗？」
　　
　　    老板娘头也不抬，左手仍然飞速的打着算盘，伸出了一只右手。
　　
　　    顾予茗连忙把那个奇奇怪怪的草本植物递上去。
　　
　　    老板娘瞟了一眼：「柴胡，一钱三十文。」
　　
　　    顾予茗忙殷勤的问：「那烦请您看看，这么多柴胡值多少钱。」
　　
　　    老板娘似乎很不喜欢自己算账被打扰，皱着眉头望了一眼：「这么些，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顾予茗心下暗自盘算着，这怎么够，不说这里离沈府还有一大段距离，就是两人吃一顿汤圆的钱怕是都没有剩下的。
　　
　　    「大~娘~」顾予茗发现自己这样一个女人实在不适合扮演诸如蔡盈安桐仪之类可爱担当的角色，自己也有点嫌恶，「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漂流到皇都，好不容易拿到柴胡，本指望可以拿这些钱吃顿饱饭，我都好多年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热饭了。」
　　
　　    老板娘听顾予茗如此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和算盘，顾予茗心里暗暗叫好，觉得磨练这么多年自己的演技也终于进步了，只是没想到老板娘脸上露出一个笑：「虽然小姐一身男装打扮，破旧了点，衣服也脏兮兮的，腰间的荷包虽然值不了很多钱，可是针脚细密，上面还有海棠坐衬，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手笔。」
　　
　　    顾予茗脸上倒是有些尴尬：「大~娘~，不瞒您说，您看我就是落难人家的小姐，我和我夫君流落至此，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糟糕，蔡盈安那个柔情似水风情万种的眼神是怎么摆来着？是眼角上翘还是眼睛微眯来着？」顾予茗一脸懊恼的想着。
　　
　　    「小姑娘，」老板娘又开始专注于自己手下的账本了，「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我这也是小本买卖，不是施粥铺。」
　　
　　    顾予茗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她一个女孩子倒是还好，可是沈亦则整整几天不吃不喝的，万一晕倒了要她背可怎么好。
　　
　　    好吧，顾予茗懊恼的是明明记得小时常常被夸活泼大方可爱讨喜的，怎么现在一丁点魅力也没有了。
　　
　　    顾予茗仍然不放弃：「大~娘~」
　　
　　    老板娘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对着顾予茗大吼：「你说谁是大娘！」
　　
　　    顾予茗恍然大悟，自己原来第一句话就是踩了雷区，自己倒是总恬不知耻的自吹自擂的说是沈府状元，想来倒也真是没有什么自知之明，与其在这里再白费口舌，倒不如再另寻一家早作打算。
　　
　　    「那个大姐，对不住啊。」顾予茗挠挠头，倒是也不好意思在忝居在这里，手里握着那些柴胡，沮丧的走出了药铺。
　　
　　    「怎么了？」沈亦则这次倒是乖乖的在门口候着，手里拿着一个蒸糕，看顾予茗手上还拿着那一大堆柴胡。
　　
　　    「没什么，我再去别家看看好了。」顾予茗脸上一阵不自然，显然是不想在沈亦则面前暴露她的失败。
　　
　　    沈亦则看了顾予茗的脸色，瞬间懂了几分，接过顾予茗手里的柴胡，递给她蒸糕。
　　
　　    「浑身上下就几文钱还被你花光了，你还是就你自己吧，我不要紧。」顾予茗连忙摆手，责备的说。
　　
　　    「我进去试试，你且在这里好好呆着，哪里也不许去。」
　　
　　    还没等顾予茗回答，沈亦则就拿着药再一次进了那一家中药铺。
　　
　　    顾予茗无可奈何，乖乖的吃起那个蒸糕，咬到一半。
　　
　　    红枣馅的。
　　
　　    不大的蒸糕一会就被顾予茗吃完了，她站在中药铺的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人群，卖糖葫芦的，串糖人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她倒是羡慕这些在市井繁华中的那一对对男女，如果她和沈亦则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一个平常夫妻，那样是不是也很好。
　　
　　    顾予茗摇摇头，否定自己这有几分僭越的胡思乱想。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竟然存了几分会独占他的心思，她怎么可以存了一分独占他的心思？
　　
　　    吃完了蒸糕，又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的望了一圈，沈亦则还是没有出来，「别不是跟我一样，又是一开始就叫人家大娘了吧。」顾予茗想着，决定重返那家中药店助她的夫君一臂之力。
　　
　　    一进店门，顾予茗便被眼前的美丽景象亮瞎了双眼。风韵犹存，哦不，是徐娘半老的老板娘的手正放在风流，哦不，是下流的沈亦则的脸上，上下的动着。
　　
　　    顾予茗只觉得整个身子的血都在往脑子上冲，双拳紧紧握着，努力制止想要打人的冲动。
　　
　　    在沈亦则正在忍受老板娘的摧残，眼见就要成功之时，顾予茗一个拳头重重锤在了门前的柜台上。
　　
　　    「阿茗，你干什么？」沈亦则懊恼的问。
　　
　　    「一百两，你爱卖不卖。」顾予茗的腮帮子鼓鼓的，看来是气的不轻。
　　
　　    「一百两?!小姑娘，这整个药铺子的中药加起来也不值这么多钱。」老板娘口气夸张的说。
　　
　　    「你摸我相公，我就要一百两！」顾予茗双眼透着几分凶光，像是下一秒就要越过柜台和老板娘扭打起来。
　　
　　    「阿茗，你别这样。」沈亦则尝试在中间打圆场。
　　
　　    「还有你，」顾予茗的头扭过来转向沈亦则，「你你你，你还有脸说，自己的老婆就站在外面，你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跟别的女人**。」
　　
　　    「我，我真是无辜。」沈亦则想着，自己也不是刻意的要这样，老板娘这样做的时候，自己想着，若是这样能多换一点钱，这样说不定还能在旅馆住上一晚明日再走，给阿茗歇歇脚，也就忍了下来。
　　
　　    「你，你给我记着，」顾予茗冲着药铺的老板娘大吼，「你再摸我相公我就把你房子拆了。」
　　
　　    「阿茗，你别……」虽然知道顾予茗这个脾气，可是沈亦则也没见过顾予茗这个样子。
　　
　　    顾予茗生气的打掉了他的手，「你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罢便怒气冲冲的大腿跨步出了药材铺，连身上东西掉了也没再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