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新进门满一年的何流琛,沈府又回到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但四个侧夫人,却是异常的和谐,加着一向避世的盛旻双和懒散惯了的顾予茗,光是沈晏海的餐桌上几乎随时随地都有四样不同的点心。
又是一年秋天。
多事之秋。
最让沈亦则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祝长臻走了之后,每次他到大帅府的时候,娘总是催促他赶紧再立一个正室,而沈言君的身体眼看着也一天天的颓下去,鸦片的事情虽然已经有了很大的转机,却还没有完全解决。沈亦晁身边的张泰自从经过上次沈家旧宅的事情之后谨慎了很多,最终还是选择跟在了沈亦晁的身后,武将出身的人最看重权力,从小跟在父亲身边的沈亦则和沈亦晁也最是明白这一点,饶是集权如秦始皇,即使已经立下了太子扶苏,储位问题仍是悬而未决,直到最后尸体变腐,千古一帝仍是免不了被竖子利用的悲剧。
沈言君的态度模糊,沈亦则除了暗中更加用心的扩张势力,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拿起手上的蜜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是他从竹青阁里拿的。
山雨欲来的时候,如何才能,排山倒海呢?
最让盛旻双担心的事情还也是发生了,就像当初自己阻止不了顾予茗每日来找自己念经一样,她没法阻止顾予茗开始调查小伊。
要让一个人停止好奇,除非她死。
她不怕顾予茗怀疑自己,只是害怕她知道真相。
沈亦则在做足了面子之后,重新投入到无穷无尽的政事之中。而蔡盈安也没闲着,在她的强烈要求和沈三夫人的默许之下,桐仪终于变成了可以进入族谱的夫人。
盛旻双更是没有想到,阻止她保护顾予茗的人,竟然就是顾予茗自己。
祝长臻在走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将晏海托付给她,向沈亦则举荐了自己,可是沈亦则却迟迟没有开口,盛旻双知道,能让沈亦则犹豫的,就只有顾予茗一个人。
沈亦则的这一犹豫造成了府里四个姨娘全力以赴的尴尬局面,没到灯火阑珊的时候,小伊总是会一脸焦急地到东厢房她的院子来找她商量对策,顾予茗的眼神锋利尖锐,她真的害怕,有一天会实在受不住予夫人痛苦真挚的眼神,全部都说出来。
盛旻双也头一次犯了难,她知道她的性子,再这样下去,就算背上工于心计,善妒小势的指摘,顾予茗也不会罢休。
说曹操曹操到,吱呀一声,顾予茗一下子推开了房间的门。
“真巧,小伊也在呢!”顾予茗说着,却是一点也不吃惊。
“你娘没教过你先敲门吗?”盛旻双有些慌乱。
“不好意思,我真是太开心了。”顾予茗俯身行了个大礼,“想要第一个跑来恭喜夫人呢!”
盛旻双闻言一惊。
“怎么,你不应该早就应该知道的吗?”顾予茗的语气轻蔑,“以后我们晏海可是要喊你一声娘了呢。”
顾予茗此言一出,盛旻双就知道,沈亦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知道,让沈亦则下定决心的也只有顾予茗一个人。
祝长臻就是个最好的例子,而他的阿茗没有家世的保护,坐上正室那个位子,只能是高处不胜寒,不被斗死便是万幸了。
“少爷既然做了决定,那么明天就让晏海搬到我这里来吧。”盛旻双敛了语气,终于安心了一些。
“我记得盛姐姐教过我,坐收渔翁之利者最可疑。”顾予茗斜眯起了半边眼睛,“长臻姐走了之后,留下了毛毛和正室的位子,而长臻姐走的那一天,最后一个去看她的就是你。”
“你怀疑我?”盛旻双有些恼怒,这么多日子以来,顾予茗像是被仇恨迷住了眼睛,对着盛旻双的时候永远都是针尖对麦芒,说话毫不客气,言语从不宽容,好几次当着蔡盈安的面出言不逊,她知道她是误会了她,本是锱铢必较的性格,却还是为了她,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忍了下来。
“我当然怀疑你。”顾予茗坦荡地说,“连蔡盈安都知道在我长臻姐的灵前猫哭耗子假慈悲似的哭一哭,只有你,长臻姐尸骨未寒你便清走了她所有的衣服,里里外外的将西厢房打扫了个干干净净,一下子又揽起了府上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我记得你以前除了佛经什么都不看的。”
顾予茗说了一大串,简直让盛旻双气不打一处来,望着顾予茗满腔怒火的眼睛,委屈之余,她也变得更加烦躁:“清者自清,你说完了?我要走了。”
“清者自清?”顾予茗笑出了声,“小伊都已经在这里了你还想抵赖吗?”
小伊刚想要出言辩解,只见顾予茗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你给我闭嘴。”
盛旻双扭头看她,她还是那样的容颜,却让她觉得陌生:“阿茗,你变了。”
“我是变了,”顾予茗接着盛旻双的话说着,“可是我没有黑心到会干出杀母夺子的勾当。”
“你,”盛旻双被顾予茗这一句话彻底惹怒,发火得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是了,你们家不就是那样的吗?”顾予茗全然不顾及盛旻双的感受,但同是细作的经历,让她知道,家庭在她心中的地位不会比生命卑微多少,“说是得了急病,你骗得了所有人,可你骗不了我,你的亲弟,不就是那样的人吗?沉迷享乐,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一连戳中两处伤疤,盛旻双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声,一记清亮的耳光甩在了顾予茗的脸上。
盛旻双失望地看着顾予茗,这就是祝长臻拼死也要保护的人吗?这就是连清高的自己宁愿忍受非议屈辱也要保护的人吗?这就是当初她认识的那个说着‘万事唯心而已’的人吗?
盛旻双甩袖子便走,这算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了她而备受屈辱,到头来,给自己屈辱的却是自己一心想要保护的人。
顾予茗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纵观整个大帅府,恐怕也只有她这样一个夫人被扇过这么多耳光,她死死地攥住了盛旻双的袖子,吃力地拖住了她。
“盛姐姐,长臻姐是吸鸦片走的吧。”
盛旻双一愣,回望着顾予茗。
“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盛旻双甩给自己的那一耳光,她永远无法坚定自己的答案。
要是杀母夺子,当初祝长臻在沈家老宅难产的时候就该是最好的时机,盛旻双也不会傻到会奔回东苑为自己去取那个破旧的纸鸢了。
盛旻双回过神来,她早该觉悟,如果是顾予茗想要知道的,自己是怎么瞒也是瞒不住的。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的。”祝长臻静静躺在里面的时候,大家都只是表面上衔哀致诚,只有顾予茗是紧紧握了祝长臻的手的,长臻姐沉静地睡着,容颜安详,可是只有摸了她的手,顾予茗才知道,这双手根本上沟壑纵横,指节分成了一块一块的,根本就是这个年龄的女子该有的手。
她又再去问了那日为他们诊治的大夫,大夫是她请的,不会出什么问题;而那一日,盛旻双又执意到外面去和她说话,还刻意地灭掉了那个香炉。
她不算笨,虽然没见过鸦片,可如果不是病,就只能是瘾。
“阿茗,长臻不想把你牵扯进来。”盛旻双转身对她说着,都是苦情人,对于那个绣着秋海棠的荷包,祝长臻到临走前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你不懂,”盛旻双又想起当她问起为什么不把毛毛交给阿茗的时候,祝长臻凄冷的回答,她躺在床上,连声音都变得微弱。
“我和阿茗从小一起长大,知道她最在乎什么,别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毛毛也最黏她,若是毛毛真的认她,我怕她受委屈。”
“怎么会,她一定会全心全意的对毛毛好的。”盛旻双疑惑道。
“旻双,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阿茗的视如己出。”
“你的门楣比她高些,我也是为了我的孩子好。”祝长臻开口安慰道,“我们一同嫁过来,最终却只有她迟迟未曾有身孕,她很少肯为一件事这么努力,如果毛毛真的认她做母亲的话,依阿茗那个懒散的个性,又加上有子万事足,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盛旻双现在回忆起祝长臻的眼神,才突然顿悟,原来那是一个姐姐的追悔与无助。
“不想让我牵扯进来我也已经牵扯进来了。”顾予茗说着,她终于弄清楚为什么长臻姐到死也不肯见她了,“盛姐姐,你终于肯告诉我了。”
“阿茗,你这样,长臻会不开心的。”盛旻双也终于弄清楚顾予茗之前一反常态和她对着干的原因了,她这样执着,心会很累的。
“我不这样,毛毛也会怪我的。盛姐姐,长臻姐到底是怎么沾上那种邪性的东西了的?”顾予茗问着,接着又说,“盛姐姐,你别怪我,除了这个办法,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法子你会告诉我了。”
盛旻双爱怜地抚上顾予茗的脸,刚才那一掌包含着她所有的愤怒,她的右半边脸已经完全的肿了起来:“疼吗?”
顾予茗飞快地摇头:“盛姐姐,别丢下我。”
她已经没有了长臻姐了,不能再让盛姐姐一个人独自地去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