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浩然堂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
学子们垫着脚尖往里瞧。
几个提学署的助教正抬着红纸榜单,朝着照壁走去。
甲班的老生们站在最前头,神态里带着惯有的傲气。
“这次的经义题那么偏,除了玄机师弟,怕是没人能拿满分。”
“可不是嘛。”
“那道截搭题我看着都头大,更别说后面的算学了。”
“乙班这次虽然来了南阳的亚元,但底子终归薄了些,想翻盘难如登天。第一还是咱们天字堂的。”
薛明阳在人群外面直跺脚,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个不停。
“菩萨保佑,文曲星保佑,我要求不高,算学给我个甲等就行。”
“回去我给您重塑金身!”
袁少游拍了他一把。
“你省省吧,求菩萨不如求顾爷爷,他才是我们的真神。”
说话间,助教已经将榜单贴在了照壁上,退开两步。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纷纷朝前拥去,伸长了脖子仔细瞧。
“快看,第一行是总成绩排名。”
一个眼尖的甲班老生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
然而,当他看清红纸上的第一个大字时,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怎么了?你倒是念啊。”
旁边的同窗催促道,有些不耐烦。
那老生揉揉眼睛,指着榜单的手指抖得厉害。
“第、第一名……乙班。”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在人群里掀起了巨浪。
“你眼花了吧?甲班怎么可能不是第一!”
“就是,我们天字堂连续二十个月榜首跟你开玩笑的?!”
十几个学子不信邪地挤上前去,盯着那张红纸。
待看清上头的黑字,所有人都没声了。
总分第一的后头,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乙班。
“卧槽,真变天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爆了一句粗口,浩然堂前顿时沸腾起来。
乙班的周子安,高声欢呼。
“第一!我们是第一!二十个月了,我们终于翻身了!”
徐元朗也是满脸红光,激动得拍着大腿。
“快,快看个人排名,看看顾师弟他们排第几。”
众人的目光再次移向旁边的个人榜单,从最上面一行往下扫。
只见榜首的位置并列写着两个名字。
甲班,王玄机。
乙班,顾辞。
两人名字后头,都缀着一个醒目的“甲上”。
“并列第一!顾辞和王玄机打平了!”
“再往下看,第二名是江行简!”
“第三名,赵文翰!”
“我的天,前三甲被乙班包了三席,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甲班的学子们脸色难看,面面相觑,半天蹦不出一句话来。
有人抓着头发,满脸崩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甲班怎么可能被超越?我不信!”
他们平日里自诩天之骄子,觉得乙班不过是一群凑数的。
如今却被对方以碾压的姿态迎头赶上,连前三甲都丢了两个位置。
“这不合常理啊,王师弟经义满分,怎么会被并列?”
有人低声质疑,显得很不甘心。
旁边一个阅卷助教叹了口气,开口解释。
“玄机的经义确实无懈可击,但顾辞的策论立意更深一层,算学更是拿了满分,两人总分折算下来,分毫不差。”
“至于江行简和赵文翰,策论皆是上上之选,若非经义算学稍逊半分,这榜首的位置怕是要更挤了。”
这番话一出,甲班的学子们没了脾气。
薛明阳听到自己的名字挂在第十五名,算学那一栏是个红红的“甲上”,乐得在地上蹦了三圈。
“芜湖!小爷这次是真的起飞了!”
他一把搂住袁少游的脖子,用力摇晃。
“袁兄,看见没,第十五名,以后请叫我算学巨擘!”
袁少游被勒得直翻白眼。
“行了行了,你快松手,我排第二十,也不差的好不好。”
两人的笑声引得旁人侧目,但此时没人有心思计较这个。
整个嵩阳书院都在为这个成绩而震动。
二十个月的垄断,在今天,被一群来自南阳府的插班生打破。
“顾师弟,江师弟,赵师弟!”
周子安红着眼眶冲过来,招呼着乙班的十几个老生。
“兄弟们,把咱们的功臣抬起来!”
没等顾辞反应过来,几双大手已经伸了过来,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抛向空中。
“哎哎,放我下来。”
顾辞有些无奈。
这身体毕竟才十一岁,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实在没什么安全感。
别万一整出个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可就不好了。
但激动的乙班学子哪里肯听,一边欢呼一边把他抛得老高。
旁边的江行简和赵文翰也没能幸免。
江行简还是一脸温润,任由大伙折腾,唇角带着笑意。
赵文翰则绷着脸,嘴里喊着“成何体统”,却也没真的生气。
阳光照在浩然堂的瓦片上,折射出暖洋洋的光晕。
树荫下,谢临风靠在一棵银杏树旁,仰头喝着酒。
他没有凑过去加入那场狂欢,只是远远看着人群中心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二十个月了。
整整二十个月,地字堂被天字堂压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书院里那些老夫子私下里怎么编排他,他心里都知道。
说他离经叛道,说他教不出好苗子,说他早晚要把乙班的招牌砸了。
他从来都不反驳,只是笑着脸不在乎。
但谁愿意一直当老二呢。
谢临风提起酒壶,将最后一口烈酒灌进喉咙。
“痛快!”
“有这满堂风骨佐酒,人生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