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从万素心怀里乖乖站好,礼礼貌貌地道歉:“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万素心的年龄。
万素心不自觉地缩了缩。
她今年二十八岁,可是受试药的激素影响,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女人。
这么大的孩子,就比如沈甜甜的同学,有些就直接就叫她奶奶了。
沈甜甜叫苏诗雅姨姨,而沈甜甜的同学喊她奶奶。
就算是小孩子,也都只会偏爱漂亮的女人。
万素心心里一阵苦涩和自卑。
可是下一秒,小男孩甜甜地笑了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漂亮姨姨。”
万素心彻底愣住了。
漂亮……姨姨?
她下意识地看向玻璃橱窗倒影出来的自己。
肥胖、丑陋、年老。
怎么都和“漂亮”“姨姨”两个词沾不上边。
她试图从男孩眼里看出几分戏谑的意思,但是却看不到分毫。
万素心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结结巴巴道:“没,没事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抱着怀里的面包跑开了。
万素心下意识地顺着他离开的背影看去,看到他爬上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那不是本地车,是一辆港市的车。
万素心一时间有些愣住,有些疑惑小男孩的身份。
长得像……
可能只是她记错了吧。
曾经漂亮的她的形象,在她的记忆里已经褪色很久了。
她抬头。
蛋糕店暖黄色的灯光洒了出来,照在雪地上。
有些暖。
她想起女儿和她说过,想要吃草莓蛋糕。
许是被那句“漂亮姨姨”暖到了,万素心撞见丈夫出轨的冲击被抚平了一些。
她还有女儿,不能一直一蹶不振。
于是她走进了这家甜品屋。
那边小男孩刚刚上车后,一道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怎么了?”
小男孩闻言立刻乖乖做好:“爸爸,我刚刚跑太快,不小心撞到一个姨姨了。”
“而且那个姨姨……”小男孩皱了皱眉,“给我一种很让人亲近的感觉。”
男人闻言翻看手中文件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车窗外那个进到甜品店里的身影,然后重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
……
万素心回到别墅,推开门就看到沙发上,正跪坐着的女儿沈甜甜。
她手里拿着画笔,在一张画纸上涂涂抹抹。
穿着粉色蕾丝睡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万素心认出了,那裙子是苏诗雅给甜甜买的。
甜甜还小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一边坐月子一边带的,沈承宴和婆婆从来没有帮过忙,连月嫂都没请。
结果甜甜大了些、带起来不那么麻烦后,苏诗雅就经常把甜甜接去老宅了。
美其名曰作长辈的喜欢小孩。
自那以后甜甜就不怎么和自己亲近了。
听到开门声,沈甜甜转过头。
那双酷似沈承宴的大眼睛眨了眨:“妈妈回来啦?”
万素心换了鞋:“甜甜,怎么还没睡?”
“我在给诗雅姨姨画画。”沈甜甜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涂抹:“诗雅姨姨说喜欢我的画,我要送给她当礼物。”
诗雅姨姨。
而不是奶奶。
当初她让沈甜甜叫苏诗雅奶奶时。
苏诗雅用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捂着唇,娇笑着表示奶奶这个称呼显老,让甜甜叫她姨姨就行了。
万素心当时还担心会不会乱了辈分。
沈承宴只是神色淡漠地抿着茶:
“听妈的。她当初为了给我试药得了抑郁,顺着她就是。”
当年沈承宴病重,新的靶向药还在临床阶段,没有人体数据。
万素心得知后,毅然决然地为沈承宴试药。
直到她的身体连续试了好几版后,扛不住最后一版。
这时苏诗雅接手,试了最后一版。
万素心还记得自己当时对婆婆的出手相助感激至极。
还特地与医生再三确认过,最后一版药基本没有危害了。
可没想到苏诗雅还是得了抑郁症。
沈承宴醒来后得知了这件事,对苏诗雅的态度就变了。
万素心也内疚地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抗住试最后一款药,才导致婆婆生病,便鞍前马后地照顾苏诗雅。
她一直为了沈承宴想要做个好媳妇。
想着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就能让沈承宴即使是娶她这么一个女人也更有底气一点。
如今看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甜甜,妈妈给你买了草莓蛋糕,你之前说想吃的。”万素心试图和女儿亲近一些,把蛋糕放到女儿面前。
沈甜甜终于停下了笔,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她皱起小鼻子:“我不吃。”
紧接着用天真而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诗雅姨姨说了,你的手那又粗又脏,还黑漆漆的,摸过的东西会有细菌的。”
万素心愣住了。
苏诗雅在她面前一直都是一个开明宽容的婆婆的形象,她从来不知道苏诗雅会私底下偷偷向甜甜灌输这些思想。
万素心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曾经也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一双手也是生得白皙修长。
如今却因为常年做家务,布满了老茧和冻疮。
“妈妈……洗过手了。”她有些无措地解释道。
“那也不行。”沈甜甜嘟了嘟嘴。
“甜甜……”万素心伸出手,想要去拉女儿的手。
“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打扰我画画啊!”沈甜甜挥开了万素心的手,正好打在茶几上的蛋糕盒子上。
“啪!”
盒子掉在地上,精美的草莓蛋糕摔了出来。
糊了一地。
像是一摊烂泥。
沈甜甜似乎也没想到会打到蛋糕,一时间愣住了。
她最后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万素心,嘟囔了一句:
“哎呀,脏死了!”
说完就抱着画跑掉了。
万素心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她娘家突遭变故,原本宾朋满座的大家族,瞬间树倒猢狲散。
连带着她也不得不在母亲的劝说下,和家族做切割,将姓氏改成了奶奶的姓氏,万姓。
偏偏这个时候,她检查出怀孕了。
她走投无路,只能敲响了沈承宴的门。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她拿着孕检单,浑身湿透地站在沈承宴面前。
沈承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然后把她抱进怀里。
“别怕,我会照顾你和孩子一辈子的。”
男人的声音混着雨声在她的耳畔响起。
为了这么一句承诺,万素心义无反顾地嫁进了沈家。
六年来尽心尽力,哪怕被苏诗雅明里暗里的磋磨也咬牙忍受着。
她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别墅。
这里的风格陈设都是按照苏诗雅的喜好摆放的。
原来……
这里一开始就没有她的位置。
外婆曾经跟她说过:
“缘分就像坐车,有人能陪你到终点,更多人却只是过客。”
“当车已经偏离了你的方向,强行留在车上,只会离你真正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懂得下车,才是回家的第一步。”
她忽然醒悟过来,哪有什么一辈子。
捂不暖的,得不到的,执念终成魇,她又何必痴痴于此。
她该下车回家了。
万素心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要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