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加密终端连震三次。
顾言睁开眼时,沈清还在他怀里。
她睡得很浅,手里攥着他的衣角。
听到终端响声,她眼睫动了动,视线先落在顾言脸上,接着扫向床头时间。
“要走了?”
“嗯。”
顾言坐起身,腕表上的代谢曲线从橙区降到黄区。
低负荷休眠起了效果,肌肉痉挛退了大半。
沈清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很轻。
她换上一身米白色套装,长发束起,耳侧点缀一枚珍珠耳钉。
镜子前的女人重新收起昨夜的脆弱。
再转身时,她又是盛久集团的沈总。
顾言看着她。
沈清走过来,替他扣上袖扣。
“今天我少说话。”
顾言道:“该说就说。”
沈清抬头看他。
“陆家老爷子要看的,是你值不值得陆家押注。可他要是拿我试你,我也不会装哑巴。”
顾言笑了下。
“那就见机行事。”
走廊传来两声叩门。
苏晓鱼抱着平板站在门口,头发扎得有些乱,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一进门,她的视线就落在顾言腕表上。
“心率六十二,前额叶平稳,勉强过关。”
她把一支营养凝胶塞进顾言手里。
“路上吃掉。别拿脑子硬扛,今天还有香山那场局。”
沈清走近半步。
“你昨晚发的睡眠提醒,我看到了。”
苏晓鱼脸一热,立刻抱紧平板。
“医学提醒。我看数据,不看别的。”
沈清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谢谢。”
苏晓鱼愣了一下,声音小了半拍。
“应该的。”
秦红叶守在走廊尽头,套着黑色风衣,左耳挂着通讯麦。
见顾言出来,她抬腕看表。
“车好了。段家两辆车在外围盯着,陆家的引导车停在地下二层。特勤刚撤出这条街。”
顾言点头,刚要往电梯走,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开了。
白雪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长外套,里面是高领针织衫,脸上没化妆,唇色偏淡。
她手里捏着一盒压片糖,拇指一下下顶着盒盖,发出细小声响。
她身后,两个段家女外勤已经换成普通商务装,分别站在走廊拐角和电梯间外侧,距离控制得很稳。
苏晓鱼看见她,立刻打开平板。
“先做基线脑电。”
白雪靠在墙边,嗤笑一声。
“我回自己家,还得先过体检。”
苏晓鱼抬眼看她。
“你回的是白家老宅,不是普通住宅。你自己心里清楚。”
白雪笑意淡了些。
她没再顶嘴,走到套房旁边的临时医疗台前坐下。
苏晓鱼把一次性电极贴在她额侧,平板上跳出一组稳定曲线。
“基础脑电还行,躁动指数比昨晚低。情绪波动别超过阈值,二十分钟报一次定位。通话录音全程开着,别逞强。”
白雪咬开一片压片糖,糖片在齿间碎开。
“我逞强的时候,你们还没把白家逼成这样。”
顾言走到她面前。
白雪抬头看他,眼底压着兴奋,也压着恐惧。
顾言道:“你今天回去,只做三件事。”
白雪收起笑。
“说。”
“第一,见白景曜,不见白老夫人。”
“第二,取底单,不碰任何药,不喝任何水,不签任何字。”
“第三,你不需要证明你有多狠,你只要活着出来。”
白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我管的是证人。”
白雪眼底那点笑慢慢收住。
证人。
这个词落在她身上,比白家大小姐干净得多,也陌生得多。
她垂眼,把糖盒塞进口袋。
“白家以为我回去,是想求他们给我留条路。”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浮出那种病态的锋利。
“我今天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噬主。”
沈清站在顾言身侧,视线落在白雪脸上。
两人对视片刻。
曾经她们互相利用,互相拖拽,也共同被白家的药物和局困在黑箱里。
沈清开口:“活着回来。”
白雪舔了下唇角。
“放心。我还没看够白家的笑话。”
她拿出手机,拨通白景曜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白景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低沉压抑。
“白雪?”
“是我。”
白雪靠着墙,语气懒散。
“我回老宅。”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你想清楚了?”
白雪低笑。
“想清楚了。白家不是一直说我是家里人吗?我今天回去看看,家里人当年在我脑子上签了多少字。”
白景曜声音沉了下来。
“你不要胡闹。”
“白景曜。”
白雪打断他。
“我带着证人保护程序回去。别给我递水,别让医生靠近我,别让老宅里那些老东西拿亲情恶心我。”
她咬碎嘴里的糖,声音发冷。
“你要是真把我当女儿,就把我要的底单摆出来。”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下。
白景曜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道:“我在老宅等你。”
白雪挂断电话,把手机丢给身后的段家女外勤做记录备份。
苏晓鱼看了一眼平板。
“脑电波动上去了。”
白雪转身走向电梯。
“活人回白家,脑电不跳才怪。”
秦红叶看着她的背影,皱眉道:“要不要我派人再贴近点?”
顾言道:“远距跟随。别逼白家提前反应。”
楚安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白雪定位接入楚氏法务链。她失联二十分钟,白家老宅周边所有公共安全接口、媒体留痕、律师函同步启动。”
白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顾言一眼。
“你们真烦。”
她说完,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那张苍白漂亮的脸被金属门一点点挡住,最后只剩下一双带着病态兴奋的眼睛。
门合死。
数字开始下行。
顾言收回视线。
“走。”
秦红叶按下另一部电梯。
“陆家的车在等。”
苏晓鱼抱紧平板,快速确认三条链路。
“白雪定位正常。段家外勤跟上了。楚氏法务链在线。”
沈清站在顾言身边,低声道:“她会回来吗?”
顾言看向电梯跳动的楼层数字。
“会。”
……
七点十分,车队驶离酒店地下车库。
京城早高峰未至,各个路口已经立起警务岗。
陆彦戎安排的引导车在前方开道,车速很稳,路线避开了媒体蹲守片区和易堵路段。
苏晓鱼坐在副驾,手指滑过屏幕。
“定位正常,体征正常,通讯畅通。军方内网三层备份已经接上。香山电磁干扰区我标出来了,今天先不碰。”
秦红叶握着方向盘,扫了眼后视镜。
“后面那辆黑色商务,跟了两个路口。”
苏晓鱼看了眼屏幕。
“韩家的车。挂在一家文化基金名下。”
沈清翻着手机信息,语气平淡。
“韩铭昨晚被抓,韩家总要确认顾言上没上陆家的车。”
顾言靠在后座,吃完营养凝胶,点开陆彦戎昨夜传来的简报。
内容很少,三页。
陆承岳。
前军工体系核心人物。
早年主导过三代特装材料、战场无人协同系统、极端环境单兵生存平台。
退居二线后,重大项目一票否决权仍在他手里。
这场见面,规格已经封顶。
陆家真正掌舵人要亲自验货。
七点二十八分,车队驶入玉泉山军工招待所。
院门不起眼,岗亭却立了三道明哨。
第一道核车牌,第二道查证件,第三道验随身电子设备。
秦红叶扫过院墙和周边。
“三个明岗,两个暗哨。真要封路,十秒够了。”
顾言看着前方大门。
“所以今天只谈,不动手。”
秦红叶应了一声,松开方向盘下方按着合法备案器械的手,平稳踩下刹车。
到了安检处,苏晓鱼的平板被拦下,要求封存。
她当场皱眉。
“这是医学监测设备。封存可以,但顾言的实时体征谁负责?”
门岗少校看向走来的陆彦戎。
陆彦戎递过去一份特批文件。
“苏博士的设备走军医通道,切断外网,保留本地监测。责任我签。”
少校看完签名,敬礼放行。
苏晓鱼抱紧平板,低声嘀咕。
“这还差不多。”
陆彦戎压低声音:“苏博士,这里是玉泉山。”
苏晓鱼看他一眼。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很克制了。”
陆彦戎停了半秒,没再接话。
秦红叶偏开头,把笑压了回去。
……
顾言踏入招待所一号会议室。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八把靠背椅。
墙上挂着泛黄老照片。
照片背景是风沙漫天的早期试验场,一群皮肤黝黑的军工人员站在履带车旁。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老人。
旧式灰色中山装,白发理得平整,脊背挺直。
他面前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漆。
陆彦戎快步走近。
“爷爷,人到了。”
陆承岳坐着没动,目光压向顾言。
“顾言?”
“是。”
“坐。”
顾言拉开椅子落座。
沈清在他左手边坐下。
苏晓鱼和秦红叶坐在后排。
陆彦戎退到一旁站定。
陆承岳拿起桌上的纸质报告。
“邢远山,重度心衰,多器官衰竭边缘。你把人拉回来了。”
顾言道:“医学组共同完成。”
“裴烬,长期药物强化,神经戒断反应严重。你也稳住了。”
“他自身承受能力很强。”
陆承岳翻开下一页。
“裴家第三组十七个人,以前做灰活。现在被你放进合法安保和病患名单。”
秦红叶脸色微变。
这句话带着审问意味。
顾言神色未变。
“他们先是人,再是过去的身份。手续的作用,是让他们能接受监管,也能接受治疗。”
陆承岳停下翻报告的动作。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人盯着顾言。
“你说,军方最怕什么?”
顾言回答:“技术失控。”
“只对一半。”
陆承岳把报告放到桌上。
“军方最怕技术有杀伤力,掌技术的人却管不住自己。”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白水。
“白家他们,你看不上,我理解。”
陆承岳声音沉下来。
“可你现在手里有成功,有武道世家,有资本,还套着我陆家的保护名义。”
他看着顾言。
“顾言,人到了这个位置,最怕给自己找一个漂亮理由。”
沈清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苏晓鱼抬头要说话。
顾言抬手,压住她。
他直视陆承岳。
“所以我今天来见您。”
顾言拿出一枚加密存储器,推到桌面中央。
“这里面是单兵重构二阶稳定版的数据包。已经脱敏。邢远山、裴烬、第三组十七人,三名失败样本的核心安全指标都在里面。”
陆彦戎神色微动。
这份东西,比昨晚递上来的初步评估重得多。
顾言继续道:“配方、患者隐私、脑电原始波形,我全部剔除了。陆家可以做安全性核验,也可以评估临床风险。”
他停顿半秒,目光平稳。
“条件是,未经患者本人书面同意,任何人不得调取创伤访谈原始记录、心理评估底稿和未脱敏病历。”
陆承岳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给军方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