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之死一入梦中十三载,幸福时光无人还

        原初黛这会已没有心思再吐糟他的炫富言行了,只一心想着这家伙变这么大,眼睛也大了许多倍,那么她那视觉迷幻的计策也不知还行不行得通。

    就在她还担心疑虑之际,那巨龙瞪着比城门还大的眼睛朝着她飞来,吓得她连扯了两回隐身衣都失了手。如今它这尺寸,隐身衣连它一只眼睛都遮不住。她心慌得看向董夏清垣,“准备好了么?”

    他脸色有些凝重,但还是点了点头,见巨龙越来越近,忙揽住她的腰身,急急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黄沙巨龙的长须即将要卷上两人之际,他们突然往下一沉,身子居然没入了黄沙之下,瞬间消失了踪影。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们原本站的地方立时红光大盛,刺目异常,似是一面伫立在天地之间,大漠之上的耀目红墙,骤然现于那巨龙的眼前。

    此间天地本是天昏地暗,无色无光。

    而那黄沙巨龙飞速袭来,面对这突现于前的耀目红光,其身子虽将将刹住,但眼睛却闪避不及。只见它那双凶神恶煞的猩红血眼猛然闭上,久久都不敢再睁开。

    而这时,不远处的沙丘后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正是原初黛。她趴在沙丘上悄悄冒头,细细打量着巨龙的反应,见它没有过激的暴怒动作,倒是舒缓了一口气。待数息过去,还不见巨龙睁眼起身,她才起了闲心去看那面树立在天地之间的偌大“红墙”。

    那面“红墙”,其实只是无数红绸裹住了数万颗发光的月珠,竖直悬空而成罢了。

    她先前一想到古籍上记载的红瞳妖兽的习性,便立时联想到了日常生活里人眼对不同光色的反应。虽然物种有所不同,但既同是生灵之体,其对异物反应应该也有相似之处才对。比如说,寻常人若是看久了红色,亦或是不可避免地直视了刺目红光,即便及时地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可等他再次睁眼时,也还是会觉得目之所及,皆为青绿。

    而黄沙巨龙本就畏光,说明它的眼睛对鲜艳之光色更加敏感。它本体生于黄沙大漠,除却夜里的黑,见过的最多的色彩便是沙之淡黄。它毕生潜藏于暗夜黄沙之中,惧日光,畏冬雪,可要说到它最怕的,应是绿洲中的绿水清湖无疑。

    因为它的本体乃是黄沙聚成,遇水则固,入水则散,所以,这条黄沙巨龙最怕的,应该是水。

    若真要法灭于它,最直接的,莫过于降无尽之水,化大漠为深海。无黄沙可聚,它自然便没了生机。可是,莫说她眼下没有灵力,便是她有这无边之力,也不会去用那最费力的笨办法。天知道要降下多少雨水,才能将这无边无际的大漠给彻底淹掉?

    更何况,闯关而已,更似解题,未必一定就要你死我活才行。

    那黄沙巨龙被这炫目红绸刺激得狠了,待会一睁开眼,入目皆是流动的碧水青色,指定会被吓得立即散去,隐入沙层深处,好些时日都不敢再出来了。

    果然,不多时,那瘫在地上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却并没有再继续追寻原初黛的踪迹,而是猛地在原地打了几个颤,便化作无数细沙,四散流去。

    董夏清垣见状,不由得惊讶喟叹,“没想到这寻常的视觉色象,竟真有如此奇效。”

    原初黛回头望了望他,十分自得仰面靠躺在沙丘上,抱起胸来炫耀,“那是当然!这么些年,我在学府里也不是全然白待的啊!”虽然她没有修炼出灵力,但对各类灵兽习性,与最省力与它们化敌为友的法子,她还是学习了不少的。

    “对了,今天一进来便是这一番险象环生,我倒一直忘了问,三世子为何也进了秘境?”原初黛擦了擦额间颈部的汗,随口问道,“还入了我的闯关之境?”

    “进秘境,自然是为了提升修为。”董夏清垣掩唇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误打误撞,就进来了。”

    “这样说,我的运气还真是好,今日若不是遇上你,我一时半刻还真过不了关……话说,眼下我将沙龙给骗得散了形,算不算是过了关?”

    “按照常理,你将秘境中的敌手彻底击退,或者灭杀,就算过关了。如今它中了计,短时间内不敢再现身,应当也算被击退吧。你不是运气好,而是真的聪慧无双,才能想到用这么简单的法子逼退沙龙。至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我相信,今日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做到的。”

    嘿,这好听的话入了耳,还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怪不得有一个词叫做甜言蜜语,简直就像是吃了糖一样的开心。原初黛骄傲地点了点头,决定以后对他也多说些由衷的好话,“哪里哪里,三世子才是智谋双绝啊。”他都敢在神子与一众家主面前演戏做局,论胆色计谋,岂不比她厉害得多?不过,也幸亏他有此一计,才阴差阳错让自己得了魂珠夏翠,否则,眼下她的尸体埋在哪都未可知呢!

    想到这,她犹觉得自己夸得还不够,“三世子丰神俊逸,我初见时便惊为天人。如今方知,世子不止相貌胜却无数儿郎,就连品性谋略也是天底下独一份啊!”

    董夏清垣被她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夸赞逗笑,只是他笑着笑着,却忽然变了脸色,急忙朝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牢牢抓住她……

    四周的景象渐渐淡去,黑夜散尽,代之青天白日。随着天色渐变,眼前的人影也如云烟渐渐消散,原初黛不可置信得往前捞了一把,却扑了个空。她迷惑地原地转了个圈,四下打量,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黄沙渐变成青石白砖,一抬头,四面沙丘也都成了排列有序的瓦屋房舍,临水而居的小桥人家。而她,站立在一座青石拱桥之上,桥边尽是垂腰杨柳,桥下小河清澈流淌,倒映出一幅恬淡致雅的小镇风景画。

    “三世子?你在哪啊?!”原初黛桥上桥下跑了好几个来回,方才确定,董夏清垣确实不在此处,“这人,走也不说一声,刚才都白瞎了夸那一通!”

    他要自去旁的幻空之境历练晋升修为,她又不会拦着不让他去,怎么还不告而别了?好歹刚刚还一起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她还以为她们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好朋友了呢!莫不是他生怕她缠着他继续帮她闯关?所以才不打招呼就走了?这人,还真是小人之心。

    原初黛顺着桥下来,心中隐隐冒出的失望之情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只顾兀自埋怨着,“走了就走了,我还不稀罕呢!”

    她低着头嘀咕,冷不丁地被一股大力给撞倒在地上。

    “哎呦!这是谁哟!”

    尖细的嗓音自前上方响起,她抬头看去,是一位腰圆臀肥的慈目大婶。那大婶这会也瞧见了她,忙搁下自己挑的两大担菜,上前来将她抱起,顺手就给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笑着哄道,“小黛儿真乖,摔倒了也不哭不闹,来,余婶给你糖吃!”

    原初黛傻了一样地望着大婶如巨人一般,将自己抱坐在腿上,久久没有反应。

    说着,余婶从怀里掏出一团洗得发白的素青帕子,一个角一个角翻开,露出里面的几块饴糖来。她慷慨地从中选了一块最大的,牵起她的小手,又用自己身上的衣角给她擦了擦,才把糖放到她手心里,“你阿娘平日管得严,你许久没吃过糖了吧?”

    她盯着自己的小手,那硕大一块饴糖放在手上满满当当,简直不可置信。

    “没事的,余婶不会告诉你阿娘!你放心吃吧!”余婶见她呆愣愣的,以为她是害怕被家里发现,爽朗地笑笑,又好好将她放下,“时辰不早了,余婶得去集市上占个好位置,你吃完糖就早些回家啊!”

    回家??

    阿娘?!她方才说阿娘??!

    原初黛呆呆地望着巨硕身形的大婶挑起担子上了桥,却丝毫不感到违和。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忙一溜烟儿地跑到了河边,对照着河水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中有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正瞪着一双大眼看着她,满眼的震惊。

    原初黛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戳了戳头上的两个小发包,发现水中的那个竟真是自己的影子,一时如惊雷直劈心头一般,惊慌地瘫坐在地上。手上的饴糖随着掉了下来,一路滚落,跳进了河里,扑腾一声,溅起了小小的水花,荡开层层微波。

    阿娘!

    对!方才那个大婶提到了阿娘!

    原初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她现在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是不是就说明——阿娘和阿爹都还活着啊!她激动地哭了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跌撞着奔跑。只是她泪流满脸地跑了没几步,刚刚跑到桥头处,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家在哪里。

    她在原地转着身子看了一圈,不知道要往哪边走才能回家。而来来往往的行人越发多了,个个身形巨立,吓得她连连抽泣,半点不敢胡乱奔走。

    她委委屈屈地缩着身子蹲坐在桥头,想着阿爹,想着阿娘,还想着那个不告而别的混蛋世子!他居然真的就这么放心地走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幻境啊?!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难道还是回溯了时空不成??等等!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家破人亡之前?那她岂不是还是那个灵根未曾受损的原初黛?!

    一想到这一点,她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屏息凝神,静静感知着方圆之地的熟悉气息。

    一息,两息……

    片刻过去,原初黛猛地睁开了眼睛,满目惊喜之色,她竟然真的感知到了爹娘的灵息!她果断地抹了一把脸,将脸上残余的泪珠彻底擦去,迈着小腿儿,迫不及待地往北边跑去。

    犹记得儿时,她似乎时常在夜半醒来,发现自己或是俯在阿爹背上,又或是窝在阿娘怀中,迷蒙着一抬眼,总是能看见漫天的星辰,璀璨夺目。阿爹见她醒来,通常会放慢脚步,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她辨认星星与方向,而阿娘则始终紧紧牵着阿爹的手,温柔地看着他们嬉闹。后来她长大才明白过来,他们总是匆忙连夜离开刚刚适应的新家,只是因为身后一直有人在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因着时常搬家,她好像跟着爹娘去过很多地方,不过大多数都是些山间谷地,或是人烟稀少的乡野偏村。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处很漂亮的院子。

    院子里住着一大家子人,家里的女主人跟阿娘感情很好,但因为阿娘总是拒绝她的好意,她们也不少吵架。回回吵到最后,两人谁也不理谁,还要靠韩叔叔和阿爹出马,才能将她们劝好。那时的她时常与主人家的小哥哥们躲在窗户下偷听,还觉得大人吵起架来也颇为有趣。

    多年后物是人非,后来,她既想不起韩叔叔和他妻子的模样,也再见不到阿爹阿娘与她们在一起的画面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次在秘境里,她居然还能回到过去!

    她竟然可以再次见到阿爹阿娘,竟然也有家可回了!

    原初黛奋力奔跑着,朝着家的方向,朝着有爹娘灵息的地方。她小小一个人儿,手短腿短,似乎跑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终于看到一方围栏处栽满了十一瓣雪的院子。

    她上下不接下气地喘着,看着近在眼前的十一瓣雪,闻着熟悉的香氛味道,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条回家的路,她不知道梦见了多少回,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年,可如今家就在眼前,她却迟迟不敢靠近一步。

    “吖,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啊?怎么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温润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那样的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原初黛撇着小嘴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自己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极尽思念的那个男人。

    他的眼睛是十分冷峻的丹凤,但在看着她时,却永远弯成最迷人的月牙状,总是带着三分温柔,七分宠溺。他的鼻子还是如记忆里一般高挺,像是陡峭的山峰,也很像他曾为她亲手打的滑梯。他的身量颀长,肩膀宽厚,总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抱着她时,从来都是稳稳当当,不叫她有一丝不舒服。

    原予舟背着一捆柴回来,瞧见最爱的宝贝女儿傻傻地站在家门口,本想逗一逗她,却没想到小宝贝转过头来,竟是满脸的鼻涕泪水。他匆忙上前把人拥入怀中,心疼得给她擦着眼泪,“我的小元宝怎么哭成这样?是哪个兔崽子欺负你了??”

    原初黛被他一抱,感受到久违的亲情温暖,心中酸楚委屈尽数涌上心头,更是哭得停不下来。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伸出小手紧紧地抱住了阿爹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手。

    原予舟似乎头一回见女儿哭得如此伤心委屈,心也是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一面软言软语地哄着逗着,一面又将她抱起,准备带她去买平时爱吃的点心零嘴。

    原初黛哪里知道,自己不只是身体变小了,就连心智与体力也都回到了从前。她不管不顾地趴在父亲的肩头放声大哭,却不想才过片刻,就困得合上了眼,倚着原予舟的脖子睡得十分香甜。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被父亲抱在怀里。

    “小元宝醒了?”轻柔婉转的声音入耳,像是世上最好听的仙乐之音,“醒了快些去洗把脸,马上可以吃饭了。”

    “咱们的小元宝鼻子可真灵,”原予舟低头捏了捏她的小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清香蜜果,“你阿娘今天特批,准你饭前可以吃蜜果哦!”

    原初黛愣愣望着在厨棚里忙碌的纤瘦背影,鼻头倏地又酸了起来。

    那是阿娘,是阿娘在做饭……

    原予舟见她刚醒,一句话没说,眼眶又开始泛红,一时间又手忙脚乱起来,“小元宝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都可以跟爹爹说啊,别哭。”

    原初黛眨着眼睛,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阿,阿爹……阿娘。”

    “诶,”原予舟心疼地给她擦眼泪,语气一柔再柔,“元宝怎么了?”

    原初黛伸出小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嘴里只是不停地喊着爹娘,其他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听得这边的动静,薛楚楚(天雪楚楚离家之后,便隐姓代薛,藏匿身份)赶紧从烟雾缭绕的厨房出来,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担心地上前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小丫头今天是怎么了,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啊。”

    说着,她又蹲下来替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上,见只是裤腿处稍有褶皱,并无甚大碍,才开口道,“元宝怎么了啊,你可是最勇敢的小姑娘,有什么话要跟阿爹阿娘说清楚,不能只知道一个劲地哭哦!”

    原初黛听着这熟悉的口吻,无意识地点着头,又控制不住地抱住了薛楚楚,“阿娘,阿娘……你们不要离开我。”

    小女娃哭个不停,两人哄了半天,才又将她哄睡着。

    薛楚楚拧着眉问旁边的男人,“元宝说不要离开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风家的事情叫她给听见了?”

    原予舟小心翼翼地将原初黛抱进了房间,等她眉头舒展陷入深睡,他才蹑手蹑脚地出来,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颇为不满,“我早就说过不要结什么娃娃亲!咱们小元宝才四岁不到,离长大成人还远着呢!她风棠嫣就早早来信说要把小元宝接去她们家是什么意思?!”

    薛楚楚嫌他声儿大,怕他激动起来又把女儿吵醒,忙拉着他到一边去,“你嚷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迟迟不肯应下这门亲,嫣嫣心里才着急吗!她见我们只是口头应付着,未曾给过什么信物,又怕孩子不在一处长大越发生疏,才来信商量这件事嘛!”

    “商量什么?我跟你说,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原予舟大手一挥,想也不想得直接拒绝。

    “是是是,元宝也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能舍得在她这么小的时候就送她离开家嘛?”

    “不过,嫣嫣家那几个孩子你都见过的,虽然个个龙章玉姿,但都调皮闹腾得很。她家唯一的二姑娘,也小小年纪便爱舞刀弄枪,没一刻消停,哪里像咱家的元宝既贴心又乖巧?更何况,咱们元宝长得又粉雕玉琢的,十里八方的街坊,哪个见了不发自内心地喜欢啊!她一眼就瞧上咱家姑娘,那是半点都不稀奇!”薛楚楚见原予舟脸色缓了缓,才又继续道,“只是,撇去我与嫣嫣的情谊不说,她家的那几个孩子,品性才德也都确实不错。将来若是能嫁一个到咱们家来,不也是喜事一件嘛!”

    原予舟一听,便觉出味儿来了,“你们俩啊,还真不愧是一对好姐妹!她想拐走你的女儿,你也想骗走人家的男儿。不过我倒是没瞧出来,那几个萝卜头里有哪一个配得上我家宝贝的。”

    薛楚楚瞅了他一眼,兀自上桌端起了饭碗,没好气道,“依你来看,这世上只怕就没有能配上元宝的人。”

    “那你说,你看上了哪一个?”原予舟跟着上了桌,不情不愿地开口。

    薛楚楚神秘地笑笑,不紧不慢地夹着菜,“我看上哪一个不重要,哪一个是真心喜欢你女儿才重要。”

    “风家几个儿子,大的已经十六了,怎么配得上小元宝??最小的嘛,今年不过也才七岁,哪里知道什么是真心??”原予舟觉得甚是荒唐,自己的宝贝女儿才四岁,怎么就到了要挑良婿的时候了?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有时候,你以为小孩子不懂的,人家未必不懂。人家假装不懂的,你也未必知道。”薛楚楚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此事我心里有数,你就安心等着佳婿上门吧。”

    “阿楚,你这话是何意啊?风家的信你可已经回了?你别什么都不告诉我啊!风家的那些小兔崽子,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打我女儿主意?阿楚,阿楚,你再好好想想,小元宝才四岁……”

    ——

    平静美好的日子如梦似幻,原初黛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才肯相信,自己是真的已经变成了四岁的孩童,并且,回到了与父母相依为伴的日子。

    而这里,是三息镇。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说,此处乃是方外之地,她们都是方外之人。

    三息镇镇外四面皆是无尽天堑,只有东面天堑上有一根悬空绳索,将断未断,也不知连接到何处。三息镇上的人自耕为生,与邻婚娶,民风淳朴,热情友好。最重要的是,她们都非常满意自己的生活,既不知外面是否还有天地,也没兴趣知道外面天地如何。她们一代一代世居三息,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而如她们所说,她的爹娘,则是一年前机缘巧合,意外来到此处定居。

    原初黛支撑着小脑袋瓜在书案上写写画画,将这几日打听到的见闻都拼接结合起来,终于可以基本确定,自己大约是入了一处梦幻虚境——此境为她而生,重塑一方天地,让她回到了一切变故未曾发生之前,让她重新感受了家的温暖与爱。

    清河流水,古镇人家,风土善地,美景繁多。爹娘犹在,无病无灾,民亲邻睦,尤其宠她。日子如此幸福美好,可她却越过越焦灼了。

    毕竟,她仍清楚记得自己进入秘境的目的,以及关于秘境所有可能的危险。

    不是说幻空之境危险重重么?不是说各种试炼关卡都会要人性命么?可是她现在不仅平安健康,还很幸福快乐。在她的身上,别说什么大的病痛磨难,便是连细小的邻里纠纷、孩童欺凌都不曾发生过。再这样下去,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要在这里幸福美满地安度晚年了。

    所以,此处幻境考验的到底是什么呢?

    寻常幻境以虚迷之象蛊惑闯入者,或以亲友做饵,或以心中执念诱惑,对方一旦相信且卸下心防,便是磨难将起,命尽之时。

    可是,她已经相信了好些天了啊,她的阿爹是真的疼她爱她的阿爹,她的阿娘也是真真切切宠她护她的娘亲,给她饴糖的余婶隔三差五过来送菜送鱼,还总是偷偷给她塞小食,隔壁家的大丫和二宝天天喜欢来找她玩,次次过家家都以她的喜好为主,还总悄悄把家里的好东西顺来送她……

    她是真的活成了自己曾经梦想中最最幸福的样子了,哪里还有什么防备?

    可是日子竟就这样平淡似水地过去,竟始终一成未变。

    可能会摧毁她心道的惊天变故没有出现,可能会伤害她区区小命的重大事件也没有发生。她甚至常于入睡前警惕自问,她是不是已经开始生病了?不然怎么会好好的幸福生活过着,她却天天疑惑为什么没有灾难发生呢?

    如此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春去秋来,叶落花开,眨眼间,三年过去了。

    原初黛穿着厚实的红棉袄,抱着隔壁家二宝送她的十串糖葫芦,蹲坐在自己家的大门前,无语地望着天。三年都过去了,整整三年了?三年了?!居然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眨眼即过,她从四岁长到了七岁,阿爹依然壮硕康健,阿娘仍旧智慧温柔,三息镇的人们还是和和美美,幸福长久,真就从来没有烦忧。

    在这个镇上,所有人都善良热心,淳朴美好,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极尽快乐,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有烦恼。

    而她的烦恼,也已经从最开始的困惑不解,到了严重自我怀疑的地步了。

    她是不是根本没有分清楚现实与梦境?

    她在圣京城的那十三年是现实?还是她与父母现在的和美隐世是现实?

    她入秘境,究竟是自梦境中醒来,还是从现实入了梦?

    世家府邸,山中学子,阿晞和裳霓,还有那个董夏三世子,她们都是梦里的人么?如果不是,那么她又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呢?

    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实实在在地度过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她也都真真切切地了解了。她每天都能吃到阿爹阿娘亲手做的饭菜,到了夜里,阿爹也总会抱着她教她辨认天上的繁星。她身上的新衣是阿爹亲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头上的可爱发髻是阿娘年前花了好几天时间跟隔壁婶娘学会的,手里的糖葫芦是二宝偷攒了好个月的零用钱给她买的,她试着咬了一颗,恩,又酸又甜!

    真实的味道,真实的境遇,真实的平淡生活和感触美好,这些,又怎么会是假的呢?

    “元宝!快来看烟花拉!”大丫小跑着过来喊她,见她手上一把糖葫芦,毫不客气地凑上来啃了两颗,“恩!真甜!”

    原初黛蹙着短小的眉头, 分了五根塞她手里,“丫丫,你说,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啊?”

    大丫笑嘻嘻地捧着糖葫芦,一扭腰往她旁边一坐,冷不丁地伸出一只小手来,使劲儿往她脸上一掐。原初黛疼得大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推开她跳了起来。

    隔壁门前,领着孩子们放烟火的大叔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忙过来瞅了一眼,见原初黛一边的小脸通红,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眼里还噙着泪花,顿时沉下脸来,一把揪起了大丫的耳朵,“你欺负小元宝了?!爹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怎么可以欺负比你小的妹妹?!”

    大丫委屈地连忙叫冤,“我没有我没有!是元宝妹妹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嘛!我就掐了她一下……”

    原初黛揉了揉微疼的小脸,也上前解释道,“孟叔叔,丫丫没有欺负我。”

    孟大叔的眼神在她俩身上转了一圈,确认她们两个之间的确没有火苗,这才松开了手,又上前摸了摸原初黛的头,往她新衣口袋里塞了许多糖,“臭大丫下手没个轻重,以后可不能让她掐你了哈!你看小元宝这么白嫩的小脸,掐坏了可怎么办哟!”

    原初黛腼腆地笑笑,又把口袋里的糖掏出一半来分给了大丫,“我娘在后院新种了好看的花,你想不想去看?”

    大丫得了糖,被自家老爹冤枉的委屈立时一散而尽,一心跟着原初黛去看花去了。

    孟大叔瞧着两个小姑娘好得不得了,也就放心地回去继续放烟花。

    七岁的年亦在热闹的爆竹声中除尽,原初黛牵着大丫的小手,看了看自己怀里满满当当的糖,又望着院子里相依坐在秋千上的恩爱父母,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想再去琢磨了。

    管它什么以前还是现在,分不分得清现实与梦境有那么重要吗?更何况,她如今所过的生活,难道是光凭自己做梦就能实现的美好么?圣京城里的十数年,偶有夜里入梦,她都不曾圆满地梦到过阿爹与阿娘出现在自己面前。

    所以,她又在执念什么呢?如今的生活不好么?为什么非得去想以前的十几年?跟现在的安稳幸福相比,以前的十几年才更像是一场梦,而且还是一场令她精疲力竭的噩梦。如今梦碎了,她醒了,她还是那个有爹有娘还有家的幸福女孩,这一切,多么美好。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原初黛便再也没有了烦忧。

    而从此,无忧无虑的原家宝贝终于过上了真正的幸福生活。白日里,她时而缠着薛楚楚给她编织好看的发辫,时而跟着原予舟上山狩猎砍柴,下河捞鱼嬉戏,时而又领着大丫二宝进山挖宝,成日得玩耍嬉闹。等再长大些时,家里便分别送她们去镇上不同的学堂里读书。于是,她们三人能聚在一起玩闹的时候就变成了晚上。两家人住得近,孩子们玩得野,大人也都不太管,随她们疯玩。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们的整个少年青春,都在无穷无尽的幸福快乐中度过。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幸福的日子也从来都溜得飞快。十年的时间如此一晃而过,转眼之间,原初黛又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这一日,大丫兴奋地闯进了原初黛的房间,红着脸告诉她,自己要成亲了。

    “他人长得俊,对我也很好,家就住在桥头那边。小时候咱们上山挖草药偷偷拿去卖,就是卖给他家,你还记得不?”

    原初黛难得见她如此娇羞,故意逗她,“是哪一家啊,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哎呀,就是桥头的郭家啊!”大丫话刚说出口,就瞧出她是故意在打趣自己,脸越发红了,“哦!你故意的!哼,你现在要笑我,就笑个够吧!等到改日你要成亲的时候,就轮到我笑你了!”

    原初黛忙上前挽住她,讨饶地笑着,“没有拉,我哪里笑你了,我那是羡慕你呢!不就是桥头药铺的郭大哥嘛,我想起来了啊!小时候咱们偷偷挖药去卖,郭大娘称药的时候,小郭大哥还偷偷帮咱们压秤呢!哦~难道他那时候就喜欢上咱们丫丫了嘛?这小子眼睛够毒,竟早早就相中咱家丫丫了啊!”

    “哪有,你别胡说。”大丫笑得眉眼不见,脸上未曾扑粉,却红得刹是好看,“对了,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瞧见你阿爹与阿娘又在说什么风家?可是一直想和你家结亲的那个风家?”

    原初黛不甚在意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啊。只好像记得我阿娘有个好姊妹,家里很多儿子,就缺女儿,这些年一直来信想把我接走,但我阿爹阿娘都没同意呢!”

    大丫猛地一拍掌,“那就是了!我瞧你爹娘那神情,多半就是她们家了!元宝,你便是要成亲,可不能跟着男人走啊,得把外面的男人娶回来才行!咱们俩个自小一起长大,以后咱们的孩儿也要一起长大才是啊。”

    原初黛嘻嘻笑着,“这你可说对了!我阿爹说了,不管我以后跟谁成亲,都得把人娶进门才行。”

    大丫呆愣了一瞬,又猛地大笑起来,“原叔叔可真厉害!就该是这样!”她笑了一阵,又忽然凑近试探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家二宝怎么样啊?”

    “二宝?!我跟你一样,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嘛!”

    大丫连忙摆了摆手,“那你从今天开始,就别把他当弟弟了。考虑考虑?我爹娘可是最喜欢你了,从小就教育我和二宝要对你好,不许欺负你。二宝也从小就喜欢你,家里有的没的,他能藏的,都偷偷拿来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原初黛讪讪笑了两声,连忙为自己辩解,“从小我不管收了什么,可都分了你一半哦。”

    大丫瞧她这神态,心道弟弟也是八成没戏了,便道,“罢了罢了,就算你不娶我家二宝,咱俩也还是最好的姐妹!”

    “元宝,丫丫,快出来!家里来客人了!”薛楚楚在外面敲着门,催她们出去见客。

    “知道啦,马上来!”原初黛一面应付着,一面在自己的百宝箱里翻了许久,终于翻出来一个纯金的貔貅坠子,挂在大丫脖子上,“这个貔貅坠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大丫欢喜地左看右看,发现貔貅坠子底部还刻了禧薇二字,“哇,看来你是早有准备阿!连我的名字都早早刻上去了!”

    原初黛伸出手去骗同情,“那可不,这可是我亲手刻的哦,你还不心疼心疼我?”

    大丫抓起她的手连着猛亲了两口,“好啦好啦,你家不是还来客人了么?咱们赶紧出去吧?”

    “咱们这儿哪来的什么客人?多半就是隔壁街上的几个婶娘来了,让咱们出去陪着说说话呢!”原初黛不紧不慢地从床上挪下来,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这么好看的发髻,别又给揉乱了。”

    大丫懒得瞧她这臭美样,忙拉着她就往外走,“乱了就重新再梳一个嘛!原叔叔这些年可学得一门好手艺,我成亲那日的发髻,还要请原叔叔帮我多指点指点呢!”

    两个娇俏少女牵着手从房里出来,嬉笑声远远就传到了院子里。

    孟禧薇拉着原初黛一路小跑,进了院子便当先问两位长辈好,接着,接着她就愣在了当场。

    原初黛跟在后头,稍慢一步,差点就撞上她的背,“丫丫你突然停下做什……”她一面说着,一面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院子里的爹娘,可是嘴里的话,却在看清院子里的第三个人时,戛然而止。

    那个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慢慢地抬起头来,对她视线对上,缓缓露出了笑意,“好久不见,阿黛。”

    一双似曾熟悉的眼睛,一个有些陌生的笑容,一句像是穿越了时空而来的问候——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已然忘却的故旧梦人,突然出现,仿若晴天霹雳,将她劈得神魂皆失。原初黛立时僵在原地,整个大脑停了摆,仿若堕入了无边黑暗。

    董,夏,清,垣?!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一旁的大丫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问她,“你家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好看的客人??!我居然从来没有见过!”

    而此刻,原初黛的脑子已经如浆糊一般黏住,完全转动不了,也一时失去了对言语四肢的掌控。

    薛楚楚见两个丫头都齐齐愣住,忙上前来拉住了原初黛的手,引着她们进院子入座,“元宝,你小时候,阿娘给你提过一次风家的七哥哥,你可还记得?”

    风家七哥哥??

    不,这眉眼,这面孔,这看向她的眼神,和通身的气场——他是董夏清垣!是董夏氏的嫡系之子,是跟着她一起进入了秘境的试炼者!即便他穿着打扮稍有不同,她也在第一眼与他对视的时候,就认了出来。

    他分明就是那个人,不会有其它的可能。

    原予舟稳坐一方,脸色却不是特别好,这时见女儿来了,才稍稍缓了神色,柔声道,“元宝怎么了,要是身子不太舒服,就回屋休息一会,大可不必出来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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