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从没断过。
赵星的嗓子已经哑了。他盯着执事,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我懂了”。
“发现之后呢?”执事重复了这个问题,语气没变,像钉在墙上的一根钉子。
“没有之后。”赵星说,“发现就是结果。”
执事的眉毛动了一下。
“证据不是判决。”赵星抢在他开口前补了一句,“哈希只证明文件被改过——不证明谁改的,不证明改的人是好是坏,不证明该不该挨雷劈。”
他把主屏切换到另一组界面——两串字符并排显示,左边是哈希值,右边是一段更长的、像封印纹路一样的东西。
“这是数字签名。”
执事盯着那串字符,目光收紧。
“签名能证明什么?”
“证明这份文件是用某个密钥签的。”赵星说,“如果你相信这个密钥属于某人,那就等于——某人签过这份文件。”
“相信?”
“对。相信。”
赵星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展示自己手里没有武器。
“数字签名不是滴血认主。它不绑定灵魂,不绑定因果,不绑定任何唯一性的东西。它只绑定一把密钥——而密钥可以换,可以丢,可以被偷。”
执事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
“那它有什么用?”
“证明一件事。”赵星说,“这份文件在签名之后,没被人改过。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执事沉默了三息。
赵星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然后执事缓缓点头——不是认同,是“我听到了”。
“所以,”执事说,“这个签名不能替任何人定罪。”
“不能。”
“只能证明——某个密钥在某时某刻,签了某份文件。”
“对。”
“然后呢?”
赵星笑了。笑得很干。
“没有然后。这就是结果。证据就是证据,审判是审判——两回事。”
执事身后的两名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星的目光扫过他们——其中一个人袖口有微光。是留影玉。还亮着。
赵星的心沉了一下。
“你录了多久?”
那弟子脸色一白,手往袖口摸去。
但已经晚了。
外廊传来一阵喝彩声。
* * *
赵星和执事冲到外廊时,传讯阵前已经围了三十多人。
留影玉的片段被投到阵盘上——只有三句话,被剪得干干净净:
“不可篡改。”
“系统必知。”
“证据就是证据。”
画面里赵星的脸被放大,声音被调高,背景里控制室的嗡鸣声被去掉了。看起来像——像他在宣判什么。
“联邦天道可验篡改!”
一个弟子站在传讯阵前,声音兴奋得发抖:“不可篡改——这不就是代天验罪?只要把文件丢进那个系统,谁改过、谁没改过,一验便知!”
围观弟子中有人喊:“那能验心魔吗?”
“肯定能!”
“我上次闭关的记录——”
“排队排队!”
赵星挤过人群,一把按在传讯阵的边缘。
“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嗓子哑了之后反而更刺耳。
“那不是验罪。那是校验。”
“有什么区别?”
“校验只证明文件被改过——不证明改的人是谁,不证明为什么改,不证明改的人有没有罪。”
那个弟子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当然要这么说”的怀疑。
“可你刚才说——不可篡改。”
“对。”
“系统必知。”
“对。”
“证据就是证据。”
“对。”
“那不就是验罪?”
赵星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着传讯阵——对着那三十多双眼睛——把刚才的解释又重复了一遍。哈希。校验。数字签名。密钥。信任起点。
他说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说完之后,围观弟子的表情没变。
有人低声说:“他就是在说——不能验罪。”
“那为什么不可篡改?”
“因为改了会被发现。”
“发现之后呢?”
“没有之后。”
“那发现的意义是什么?”
赵星张了张嘴。
他发现这个问题,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法用一句话回答。
“意义在于——你可以相信证据。”他说,“不是相信证据替你判罪,是相信证据没被改过。”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判。”
围观弟子沉默了。
然后有人小声说:“那不就是天道誓印?天道誓印也只证明誓言没被改——判罪的是掌门。”
赵星没说话。
因为他发现,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他妈确实有点像。
* * *
赵星回到控制室时,远程终端的语音频道亮了。
“你那边情况不太妙。”
是老周的声音。
“我知道。”赵星坐回椅子,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传讯阵的发布者是谁?”
“戒律堂临时授权。”
“授权时间?”
“比执事进入控制室晚一个时辰。”
赵星的手指停住了。
“晚一个时辰?”
“对。”老周说,“也就是说——你在这边解释的时候,有人在那边提前准备好了传播通道。”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授权记录。
“能查到是谁申请的?”
“查不到。”老周说,“授权记录本身是合法的——戒律堂的密钥签的。”
“戒律堂的密钥在谁手里?”
“理论上,只有戒律堂堂主。”
赵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理论上?”
“对。”
他把授权记录的证书链调出来,一层一层往下翻——联邦根证书,使馆区中间证书,天衡宗临时证书——
他的手指停住了。
“老周。”
“嗯?”
“这个天衡宗临时根证书——是什么时候生成的?”
“你等一下。”老周沉默了几息,“……一个时辰前。”
“谁签的?”
“没有上级证书签名。”
赵星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根证书是自签的。”老周的声音变低了,“没有联邦根证书背书,没有使馆区中间证书背书——它自己声称自己是根。”
“这合法吗?”
“技术上合法。”老周说,“任何密钥都可以自签一个根证书。但问题在于——如果信任起点错了,后面所有签名都会被污染。”
赵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谁能自签这个证书?”
“任何有密钥的人。”
“密钥是谁的?”
“天衡宗的。”
赵星盯着那行字——“天衡宗临时根证书”。
签发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
“掌门殿同意接管联邦审计。”
赵星的手指停住了。
“老周。”
“嗯。”
“掌门殿——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问我?”老周说,“我比你还想知道。”
赵星盯着那行备注。
字迹工整,格式规范,签名链完整——除了根证书是自签的,其他环节看起来都合法。
但问题就在那个“自签”上。
如果信任起点错了——
“能冻结这个根证书吗?”
“可以。”老周说,“但需要使馆区管理员权限。”
“给我。”
“已经给你了。”
赵星点开冻结界面——确认,提交——
屏幕弹出一条提示:
“该证书已被掌门殿二次签名锁定,是否确认冻结?”
赵星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老周。”
“嗯。”
“掌门殿二次签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用掌门殿的密钥,在这个根证书上又签了一次。”
“这合法吗?”
“技术上合法。”老周说,“但问题在于——掌门殿的密钥,理论上只有掌门本人能用。”
赵星的手指没动。
“理论上?”
“对。”
他盯着屏幕。
冻结按钮变灰了。
系统弹出第二条提示:
“掌门殿二次签名已到达。是否承认天衡宗为本地信任根?”
赵星的手指悬在桌沿。
他没点确认。
也没点拒绝。
他盯着那行字——“掌门殿同意接管联邦审计”——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老周。”
“嗯。”
“这个授权备注——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老周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它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掌门殿真的想接管联邦审计。”
“如果它是假的呢?”
“那就意味着——有人能伪造掌门殿的签名。”
赵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哪一种更可怕?”
老周沉默了几息。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选——先点确认,然后查。”
“或者先不点。”
“对。”
赵星盯着屏幕。
冻结按钮还是灰色的。
掌门殿的二次签名在证书链上闪着光——像一只眼睛,在暗处看着他。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
空调的嗡鸣声从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