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从没断过。
赵星的嗓子已经哑透了。他盯着执事,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我懂了”。
“签名不是法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像砂纸磨过的铁皮,“私钥是工具。谁拿着它,谁就能签名——不代表掌门同意,不代表长老授权,不代表天道认可。”
执事的眉毛没动。他身后那两名弟子站得很近,呼吸声几乎同步——像在等一个判决落地。
“那谁来保证私钥不被盗用?”
赵星的手指停住了。
“审计日志。”他说,“每次签名都记录。时间、终端、操作人——全记。被盗用会被发现。”
“发现之后呢?”
“吊销权限。”
执事终于眨了一下眼。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吊销。”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让赵星脊背发凉的认真,“此二字,在宗门里只有一种含义——废除修为,逐出师门,名册除名。”
赵星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进一口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凉意从喉咙一路坠到胃底。
“不是。”他说,“权限吊销只是不让某个账号访问系统——不废修为,不逐宗门,不除名册。账号还在,人还在,修为还在,什么都没少。”
“什么都没少?”执事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那吊销了什么?”
“访问权。”
“访问权是什么?”
赵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转头看了一眼控制台——联邦技术员正盯着他,嘴角的弧度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
“访问权就是……”赵星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出一扇门的轮廓,“你能不能进一扇门。”
执事沉默了三秒。
“护山大阵认主?”
“不是!”
赵星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弹了一下。两名弟子同时缩了缩脖子。技术员低头憋笑。
“不是护山大阵认主。”赵星压着嗓子说,声带像被砂纸磨过,“是门禁卡。你有一张卡,能刷开某些门。卡丢了,你就刷不开了——但你还是你,没被废,没被逐,没被天道除名。”
执事盯着他,目光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剑。
“若卡丢了,此人便进不了宗门大殿?”
“对。”
“藏经阁?”
“对。”
“掌门书房?”
“对。”
“那和逐出师门有何区别?”
赵星把头埋进双手里,掌心贴着额头,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闷了三秒才抬起来。
“区别在于——他还能站在宗门门口。”赵星说,“被逐出师门的人连站门口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进不去。”
执事身后的两名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又摸向袖口——留影玉,还在录。
执事沉默了很久。空调的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沉默中越拉越细,细到几乎要断。
“既然能关门,”执事说,“那谁有资格关门?”
赵星的手停在半空。
“系统管理员。”
“系统管理员是谁?”
“联邦指派的。”
“联邦?”执事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钉子砸进木头的声音,“联邦的人,替天衡宗决定谁能进谁不能进?”
赵星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明白了——执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理解技术概念。他问的所有问题,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谁有资格关这扇门。
技术误解已经变成了治理权争夺。
“演示吧。”赵星说。
“什么?”
“现场演示。”赵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金属摩擦瓷砖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皱了一下眉,“我创建一个临时账号,授予权限,限制权限,吊销权限——你看清楚,它和修为没有任何关系。”
* * *
联邦技术员在访客终端上敲了几行命令。键盘声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脆。
主屏右上角弹出一行绿色提示:`临时访客账号创建成功 - 账号ID: guest_temp_374_01`
“名字叫什么?”技术员问。
赵星看了一眼执事。
“路过的外门弟子甲。”
技术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敲了进去。
主屏上出现一个简陋的账号界面——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剪影,权限列表只有三条:查看公开导览、使用一楼茶水间、打开核心机房门禁。
“现在它有权限打开核心机房门禁。”赵星指着第三条,“看清楚了——机房门禁,不是藏经阁,不是掌门书房,是一扇铁门。”
执事盯着屏幕,没说话。
赵星走到访客终端前,刷了一下临时访客卡。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访问成功 - 欢迎,路过的外门弟子甲。`
“门开了。”赵星说,“它进去了。”
他走回控制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主屏上的权限列表第三条变成了红色——`已吊销`。
“现在吊销它的机房门禁权限。”
赵星回到访客终端前,重新刷了一次卡。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访问失败 - 权限不足。`
他转过身,看着执事。
“看清楚了?它没死,没被废,没被逐——只是打不开那扇门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五秒。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执事盯着屏幕,目光从红色告警字上缓缓移开,落在赵星脸上。
“这个弟子,”执事说,“还活着吗?”
赵星的嘴角抽了一下。
“它从来就不是人。”他说,“它是一个临时账号。不存在。没有肉体。没有灵魂。没有灵根。你问我它活不活着——它根本就没活过。”
执事身后的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执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赵星脸上,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若它从来就不是人,”执事缓缓说,“那演示的意义是什么?”
赵星愣住了。
“你用一个不存在的人,演示了一个不存在的惩罚——然后告诉我,权限吊销不会伤害任何人。可若被吊销者是人呢?”
“……”
“若被吊销者是一个活着的人呢?”
赵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一样。”他说,“活着的人也一样——账号被吊销,人不会死。他还能呼吸,还能吃饭,还能修炼。只是打不开门。”
执事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不是质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荡开。
“打不开门,”执事重复,“进不了大殿,翻不了藏经阁,交不了任务——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赵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答案。
控制室里的空调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 * *
技术员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来,像一根针扎进绷紧的鼓面。
“赵组长,日志里有东西。”
赵星转过身。技术员的表情已经没了幸灾乐祸——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指节发白。
“什么?”
“刚才创建的临时账号——在被吊销之后,系统日志里闪过一条不属于演示终端的失败记录。”
赵星的脊背凉了一下。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属于演示终端?”
“对。”技术员把日志调出来,主屏上弹出一列时间戳,“你看——演示终端是`term_01`,访问失败记录在`term_01`上。但这条记录的时间戳比演示早了三秒,终端编号是`term_03`。”
“term_03在哪里?”
“核心机房门禁。”
控制室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像有人把一扇门关上了,把氧气抽走了。
执事盯着屏幕,目光从日志上缓缓移开,落在赵星脸上。
“废修之人魂魄未散?”
赵星没接话。他盯着那行日志,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指尖传来的震动沿着指骨往上爬。
三秒。
被吊销的凭证,在核心机房门禁上尝试访问——比演示早了三秒。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系统有延迟,日志记录错乱——
要么是,在被吊销之前,那个凭证就已经在尝试访问核心接口。
赵星抬起头,看着技术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
“查一下这个凭证的创建时间。”
技术员敲了几行命令。主屏上弹出一串信息——创建时间、最后使用时间、权限变更记录。
创建时间:三天前。
最后使用时间:十分钟前。
权限状态:已吊销。
赵星盯着“最后使用时间”那行字,手指停在了桌沿上。
十分钟前——正好是执事走进控制室的时间。
“把这个凭证的认证字段调出来。”
技术员敲了一下回车。主屏上弹出一段十六进制字符——数字签名。
赵星盯着那串字符,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签名残片。
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它和之前演示的私钥签名结构一模一样。天衡宗使馆区内部的终端,用天衡宗的私钥签的。
执事盯着屏幕,声音像一把刀插进空气里。
“这是谁的凭证?”
赵星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串数字签名残片,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指尖的触感从光滑变成粗糙,像在摸一张砂纸。
“使馆区内部的。”他说,“天衡宗的私钥签的。”
执事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
赵星转过身,看着执事身后的两名弟子。其中一人正低着头,手藏在袖子里——留影玉的角度,刚好避开了系统日志下方的红色告警。
“你录了什么?”赵星问。
那弟子抬起头,目光和赵星撞在一起。
“演示全过程。”他说,“从创建账号到吊销——全录了。”
赵星盯着他,没有说话。
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沉默中越拉越细,细到几乎要断。
日志里的红色告警还在闪——被吊销的凭证,仍在尝试访问核心接口。
而那个凭证,来自天衡宗使馆区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