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从没断过。
赵星的嗓子已经哑透了。他盯着执事,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我懂了”。
主屏上还挂着临时令牌生成界面。有效期填好了,十分钟。授权范围选好了,开门。光标现在停在“目标终端”上——一个空字段,旁边有个下拉按钮,图标像三个叠起来的箭头。
“最后一项。”赵星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的铁皮,“目标终端——指定这个令牌对哪扇门、哪个设备生效。”
执事的眉毛动了一下。他身后那两名弟子站得很近,呼吸声几乎同步——摸玉牌那个弟子往前又探了半步,眼睛盯着那个空字段,像在看一句没写完的咒语。
“目标终端……”执事重复这个词,声音拖得很慢,“是指此令牌最终归属之人?”
赵星的手指停在桌沿。
“不是。”
“那是指择主之物?”
“也不是。”
执事的眉头皱起来。他身后那个摸玉牌的弟子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胸脯微挺,像在等一场认主仪式的开始——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嘴唇微张,目光紧锁屏幕。
赵星看着那张脸,嗓子里的疼又往上窜了一截。
“目标终端,”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指一个具体的、有编号的设备——不是人,不是法器,不是宗门职位,不是封地,不是道号。”
他点开下拉菜单。屏幕上弹出一列终端编号:DA-0371、DA-0372、DA-0373、DA-0374……每一行后面跟着简单描述——“正门”、“偏厅”、“东侧廊”、“库房”。
执事盯着那列编号,沉默了三秒。
“这些数字……”他缓缓开口,“是每扇门的道号?”
赵星闭上眼,数了两秒,睁开。
“是编号。”他说,“就像每个人有名字,每扇门也有个名字——只不过它们的名字是字母加数字。”
“那为何不取一个更体面的名号?”执事认真地问,“譬如‘天门正一道’、‘玄黄偏厅’、‘东极回廊’——如此方显礼法分明。”
摸玉牌的弟子使劲点头,腰背挺得更直了。
赵星感觉到太阳穴在跳。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联邦技术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拼命咬住下唇,脸憋得通红。
“你来。”赵星说。
技术员愣了一下,赶紧清了清嗓子,走到主屏前:“各位前辈,这个……这个编号其实类似你们的宗籍编号,只是用来区分不同……”
“宗籍?”执事打断他,“那每扇门是否需要登记宗谱?录入师承辈分?”
技术员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星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没那么疼了。他把杯子放下,重新看向执事:“不需要。每扇门只有一个编号,跟它归谁管、谁建的、什么材料做的——都没关系。”
他点开DA-0371的详情页。屏幕上弹出一张简单的门禁示意图——一扇木门的线稿,旁边标着“正门·主通道”,下面是一串参数:状态正常、固件版本2.3、最近同步时间17:42。
“这个终端,”赵星指着屏幕,“只负责一件事——开门。它不认识人,不认修为,不认辈分。它只认两样东西:正确的令牌,和正确的授权范围。”
执事盯着那扇门的线稿,沉默了很久。
摸玉牌的弟子终于放下了挺直的腰背,肩膀塌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那……”执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困惑,“若目标终端不选人,它凭什么知道该听谁的?”
“它不听谁的。”赵星说,“它听令牌。令牌里有三样东西——有效期、授权范围、目标终端编号。门禁终端读到令牌,比对编号,对上了,再看授权范围——如果是‘开门’,它就开门。如果是‘只读’,它就只上报状态,不开门。”
执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令牌岂不是……比法器还霸道?”他身后的另一名弟子小声说,“法器至少还要认主,这令牌连主都不认,只看数字?”
赵星深吸一口气。
“对。”他说,“它不认主。它只认配置。”
控制室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像一根弦,绷得更紧了。
技术员突然清了清嗓子:“赵哥,要不……我把门禁示意图调出来?可能直观一点。”
赵星点头。
技术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主屏上的终端列表被一张使馆区平面图取代。正门、偏厅、东侧廊、西侧廊、库房、后门——每扇门都用灰色方块标出来,旁边写着编号。一条虚线标注的路径从正门通到控制室,像一条画在地上的引导线。
执事的目光顺着那条虚线移动,从正门到偏厅,从偏厅到东侧廊,最后停在控制室的位置。
“这图……”他指着那条虚线,“是给谁看的?”
“给令牌。”赵星说,“令牌知道它该走哪条路、开哪扇门——不是因为它有灵智,而是因为生成的时候就被指定了目标终端。”
执事沉默了几秒。
“那若是走错了门呢?”
“打不开。”
“若是令牌想开另一扇门呢?”
“它想不了。它没有想法。”
执事身后的两名弟子同时吸了一口气——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赵星没理他们。他盯着平面图,目光从正门移到东侧廊,再移到库房——然后停住了。
库房旁边那扇门的状态栏,标着一行小字:未同步。
他转头看向技术员。技术员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变,凑到屏幕前点了几下。弹出一个警告框:终端DA-0378(东廊·库房侧门)——最后一次同步时间:未记录。状态:离线\/未同步。
“这扇门什么时候装的?”赵星问。
技术员翻了翻记录:“上周……使团临时库房的门禁系统是后加的,可能还没接入主控。”
赵星盯着那个“未同步”的标签,想起第一场时屏幕上短暂闪红的终端——编号也是DA-0378。
“能忽略吗?”他问。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理论上可以。测试用的门禁是DA-0371,正门——跟库房没关系。未同步的终端不会影响已同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但那扇门正好通向使团临时库房。”
赵星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执事注意到了这个停顿。“有问题?”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警觉——像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味。
“没有。”赵星说,“继续测试。”
他重新切回令牌生成界面,光标移到目标终端栏,从下拉列表里选了DA-0371——正门。
“目标终端:DA-0371。”他说,“授权范围:开门。有效期:十分钟。”
他点了“生成”。
屏幕上弹出一串六位数验证码,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临时令牌已生成。请在十分钟内完成验证。
赵星从兜里掏出一张透明的卡片——空白的临时令牌载体,指甲盖大小。他把卡片贴在屏幕侧面的感应区,嘀的一声,六位数验证码写入成功。
执事盯着那张透明卡片,目光像在看一件透明的法器。
“这就……成了?”他问。
“成了。”赵星说,“现在去正门做一次验证。”
执事没动。他身后的两名弟子也没动。
“去啊。”赵星说。
执事终于抬脚,走到控制室门口,又停下来:“是否需要开坛?”
赵星闭上眼,数了三秒。
“不需要。走过去,把卡片贴到门禁感应区,等门开——就这么简单。”
执事转头看向那两名弟子:“退后三步,以免开坛牵连气机。”
两名弟子齐刷刷退了三步,站得笔直。
赵星端着杯子走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调的风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正门就在走廊尽头——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框旁边嵌着一个巴掌大的感应面板,白色,边缘有一圈蓝色的指示灯。
他走到门前,把透明卡片贴在感应区。
嘀——蓝灯变绿。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赵星推开门。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他回头看向走廊——执事站在三步外,两名弟子站在更远处,三个人都盯着那扇自动打开的门,表情像在看一道天机。
“这就……开了?”执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不确定的东西。
“开了。”赵星说。
他正准备把卡片收起来——突然,控制室里的技术员喊了一声:“赵哥!”
声音不对。
赵星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他推开门禁控制室的门,主屏上多了一行小字:
目标终端响应成功。附加终端响应成功。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门把手上。
“附加终端?”他问。
技术员指着平面图上的一个灰色方块——库房侧门,DA-0378。状态栏从“未同步”变成了“已响应”。
“这扇门……”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也开了。”
赵星的手停在半空。
控制室的空调嗡鸣声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