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把终端屏幕转向执事。权限日志在冷光下摊开,最上面那条异常签收已经被他切到网络详情页——时间戳、来源IP、端口号、回执编号,四行数据排得整整齐齐,像四枚钉子钉在桌面上。
“来源。”赵星指尖点在第三行,指甲盖压出一道白印,“不是灵药隔空择主,不是某位修士远程施法,是冷链系统收到了一个远程确认信号。IP地址、端口、协议类型,全部可查。”
执事凑近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辨认一道极其复杂的符箓结构。他的目光从IP地址的第一个数字扫到最后一个数字,又倒回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读一段咒语。
“这串数字,”执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赵星后背发凉的认真,“是某种坐标?”
“是地址。”赵星纠正道,“网络地址。就像你家大门上的门牌号,只是格式不同。”
“门牌号。”执事咀嚼着这个词,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它怎么会出现在签收记录里?难道这串数字自己飞过来,在纸上落了个印?”
赵星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刺得气管发紧。
“不是飞过来。”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教一个五岁小孩认字,“是冷链系统在提交确认时,自动附带了发送方的地址。就像你寄信,信封上必须写寄信人地址——”
“所以这串数字是寄信人的位置?”执事打断他,目光突然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那它指向何处?哪座山头?哪个洞府?哪位修士的道场?”
“它不是山头,不是洞府,不是道场。”赵星一字一顿,“它是一台服务器在网络里的编号。你可以理解成——一个藏在某个房间里的铁箱子,里面跑着程序。”
执事沉默了。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赵星脸上,又从赵星脸上移回屏幕,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故意隐瞒什么。
“铁箱子。”执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怀疑,“你说那串数字指向一个铁箱子?”
“对。”
“铁箱子自己点了确认?”
“不是铁箱子点的,是铁箱子里跑的程序——”
“程序。”执事又打断他,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警觉,“你说的程序,是不是那种无形无质、却能自行运转的东西?”
赵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程序确实是无形无质、能自行运转的东西。
但他现在绝对不能承认这一点。
* * *
冷链库房的主控台前,赵星把网络路径图调了出来。
屏幕上的拓扑图像一张蜘蛛网,节点之间用线条连接,每条线旁边标注着跳转次数和延迟时间。异常签收的路径从来源IP出发,经过三个中间节点,最后落到冷链库房的网关,全程耗时不到两秒。
“看这里。”赵星用指尖沿着路径划了一道,“信号从来源出发,经过第一个节点跳转,再经过第二个节点,最后到达我们这边。这是标准的网络路由,没有任何异常。”
执事盯着那张拓扑图,瞳孔微微放大。他的目光从第一个节点移到第二个节点,又从第二个节点移到第三个节点,最后落在来源IP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秒,安静得像在默诵一段心法。
然后他开口了。
“这路径,”执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能让外人听到的秘密,“是不是某种飞剑掠空留下的剑痕?”
赵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什么?”
“飞剑留痕。”执事重复了一遍,语气非常认真,“御剑飞行时,剑光划过长空,会在天地间留下一道短暂的气息印记。修为高深的修士可以通过这道印记追踪剑主的行踪。你这张图——”他指了指拓扑图上的线条和节点,“跟飞剑留痕的轨迹极其相似。节点就是剑光转折处,跳转时间就是剑气流转的速度。”
赵星盯着执事,执事盯着拓扑图,拓扑图上的线条在冷光下安静地躺着,像一条条等待被误解的蛛丝。
“这不是飞剑留痕。”赵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平静,“这是网络数据包的传输路径。数据包从一个路由器跳到另一个路由器,每个跳转都在路由器上留下日志。跟飞剑、剑光、剑气没有任何关系。”
“那它为何留下痕迹?”执事反问,“既然只是数据,为何要记录路径?为何要有跳转?为何不直接抵达?”
赵星深吸一口气。
“因为网络不是一瞬间传送的。数据包需要经过中间设备转发,每一跳都会记录来源和目标——”
“所以它确实留了痕。”执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笃定,“不管你怎么解释,它留了痕。有痕就能追,有迹就能查。这不是飞剑是什么?”
赵星闭上眼,数了三秒,又睁开。
“行。”他说,“就算是飞剑留痕。但你能不能先别启动封库阵盘?”
执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赵星会突然让步。
“为何?”
“因为一旦启动封库阵盘,冷链系统的电源和网络会被同时切断。”赵星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冷链间的温度监控、报警系统、数据记录,全部依赖电力。你切了电,温度曲线就断了,异常日志可能丢失。到时候别说追来源,连证据链都保不住。”
执事沉默了几秒。
“证据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你说的证据链,是指这串数字的轨迹?”
“对。”
“那不就是飞剑留痕吗?”
赵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跳得很规律,像在敲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 * *
冷链库房阵法控制区。
值守弟子已经站在阵盘旁边,手按在阵盘边缘的凹槽上,只等执事一声令下就注入灵力启动封库。阵盘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冷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像某种沉睡的活物。
赵星站在阵盘和执事之间,手里举着扫码枪和终端,像举着两面盾牌。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飞剑留痕。这是网络数据包传输路径。来源IP指向一台服务器,不是某位修士的道场。封库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毁掉证据。”
执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一半是怀疑,一半是好奇。
“那你告诉我,”执事说,“这串数字到底指向何处?”
赵星打开终端,调出IP地址的详细查询页面。屏幕上的数据在冷光下展开,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表格——IP地址、子网掩码、默认网关、DNS服务器,每一行都是标准格式,没有任何异常。
但最后一行让他停住了。
IP地址归属:联邦使馆区隔离网关。
赵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使馆区。隔离网关。联邦系统。
异常签收的来源IP,指向联邦使馆区。不是外敌入侵,不是灵药认主,不是借坛施法——是联邦自己的系统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自动提交了确认。
但执事不知道这一点。执事只知道赵星突然停住了,目光定在屏幕上,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找到了?”执事问。
赵星抬起头,看了看执事,又看了看阵盘旁准备注入灵力的值守弟子。
“找到了。”他说,“但你不能封库。”
“为何?”
赵星把终端屏幕转向执事,指尖点在IP地址归属那一行上。
“因为这串数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指向联邦使馆区。”
执事愣住了。
“联邦使馆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你是说,签收灵药的是一群联邦官员?”
“不是官员,是系统。”赵星纠正道,“使馆区的隔离网关自动发出了确认回执。可能是冷链系统在对接过程中出现了字段错配,使系统把灵药批次识别成了某种需要自动确认的——”
赵星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终端屏幕上的备注栏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刷新,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闪烁——光标在备注栏里跳了一下,像某种东西在等待输入,然后停住了。
赵星盯着那行空白,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
备注栏之前一直是空白的。第397章是空白的,第398章也是空白的。但刚才那一瞬间,光标动了。
“怎么了?”执事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赵星没有回答。他把终端放在主控台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备注栏的空白处,慢慢浮现出四个字。
“礼物已收。”
字迹很淡,像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辨。字体是联邦标准宋体,没有修饰,没有特效,就是最普通的系统默认字体。
执事凑过来,盯着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礼物已收?”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警觉,“谁写的?”
赵星没有说话。他正在翻权限日志——备注栏的修改记录显示,这四个字是在三秒前自动补入的,操作者字段显示为“接待礼仪兼容模块”。
接待礼仪兼容模块。
使馆区隔离网关的一部分。
赵星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凉。
“这是系统自动补入的。”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不是人为操作。”
“自动补入?”执事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那四个字是自己写的?”
“对。”
“就像灵药自己签收了一样?”
赵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
但他现在绝对不能承认这一点。
* * *
冷链库房的冷气从货架底部溢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星站在主控台前,终端屏幕的蓝光在冷雾中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备注栏里的“礼物已收”四个字在冷光下安静地躺着,像一行等待被解释的预言。
执事站在他旁边,目光在屏幕和赵星脸上来回移动,像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隐瞒了什么。
“礼物。”执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所以你们联邦把灵药叫做礼物?”
“不是我们叫的。”赵星说,“是系统自动识别的。使馆区的接待礼仪兼容模块可能把冷链药材登记成了来访礼品,然后系统自动确认了收礼。”
“来访礼品?”执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是说,有人把灵药当成礼品寄到了使馆区?”
“不是寄,是登记。”赵星纠正道,“冷链系统的字段可能和接待系统的字段产生了重叠,导致灵药批次被误识别为——”
“所以你们联邦,”执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赵星后背发凉的正经,“收下了我们的灵药,然后说这是礼物?”
赵星闭上眼。
他感觉事情正在朝着一个完全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不是我们收下的,”他睁开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是系统自动确认的。这是一个技术错误,不是外交行为。”
“技术错误?”执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怀疑,“那为何备注栏会写‘礼物已收’?难道技术错误也会写字?”
赵星深吸一口气。
“因为系统在自动补入备注信息。”他说,“接待礼仪兼容模块在确认收礼后,会自动补入‘礼物已收’作为确认标记。这不是人为操作,是程序预设的行为。”
执事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备注栏和赵星脸上来回移动,像在计算什么。
“程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警觉,“你说的程序,就是那个无形无质、却能自行运转的东西?”
赵星张了张嘴,又闭上。
“对。”
“那它现在确认收下了灵药,”执事说,“是不是意味着你们联邦已经正式收下了我们天衡宗的礼单?”
赵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不是,”他说,“这只是系统层面的确认,不代表任何外交——”
“但备注栏写了‘礼物已收’。”执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写了就是写了。你们联邦的系统写了,你们就得认。”
赵星盯着执事,执事盯着终端,终端屏幕上的“礼物已收”在冷光下安静地躺着,像一枚已经落下的棋子。
他感觉事情正在失控。
而且失控的方向,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因为如果天衡宗认为联邦已经正式收下了灵药礼单,那联邦系统可能会自动生成回礼流程——然后两边系统同时跑起来,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完成一次被双方误判出来的外交交换。
赵星拿起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他必须阻止这件事。
但备注栏的光标又闪了一下。
像某种东西在等待下一次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