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链签收台的冷光在赵星手背上切出一道青白色的界线。他刚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玻璃的凉意,准备把终端屏幕转回给值守员——屏幕边缘那串十六进制校验码已经被他解释了三遍,执事终于没再追问“因果红线”的事。
然后终端屏幕连续闪了三下。
“滴滴滴”,三声提示音几乎叠在一起,像有人用同一种节奏敲了三下门。屏幕底部弹出三条通知,一模一样的内容,时间戳只差了四秒、七秒、两秒——重试回执,重试回执,重试回执。
赵星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这……”值守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链路抖了一下,系统自动重发了三次确认包,没事的,回执是重复的。”
赵星还没来得及开口,执事已经凑到屏幕前。他的目光从第一条回执扫到第三条,又从第三条倒回来扫到第一条,像在辨认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符箓。然后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是困惑,是一种正在形成判断的凝重。
“三条。”执事说。
“是自动重发的。”赵星说,声音比预想中紧了一些,“网络信号不稳定的时候,系统会——”
“三条回执。”执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性的笃定,“时间不同,编号不同,但内容完全一致。”
“对,因为——”
“同一箱灵植。”执事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赵星脸上,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被验证的某种猜测,“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三次轮回。”
赵星眨了眨眼。
“不是什么轮回。”他说,指甲在屏幕边缘压出一道白印,“是系统发了三次确认请求,收到了三次相同回执。数据包在网络里重传——”
“凡轮回必有劫数。”执事的声音沉下来,像在念一句宗门戒律,“一箱灵植,半个时辰内经历三世,必有大因果。”
赵星身后的杂役弟子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一根电缆,绊了一下,差点撞到冷链箱的金属角。他稳住身子,脸色发白,目光在那三条回执和执事之间来回跳,像在看一道正在成形的劫雷。
值守员张了张嘴,想说“网络抖动”,但执事已经转向他,袍袖在冷光里甩出一道弧线。
“你方才说,这是自动重发的?”
“是……是的。”值守员的喉结滚了一下,“网络不稳定的时候,系统会——”
“若无人应答,为何还要再发?”执事追问,语气里没有恶意,但那种认真更让人后背发紧,“既然第一次回执已到,说明灵植已登记在案。再发第二回、第三回,岂不是强令其再入轮回?”
值守员的话卡在嗓子里。
赵星深吸一口气。冷链签收台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表情里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已经解释了临时授权节点、来源IP、端口号、回执编号、校验码,每一轮都是新的误解,每一轮都要把联邦的技术流程翻译成宗门能理解的逻辑。
现在他又要解释什么叫超时重试。
“不是轮回。”赵星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确认,“是超时重发。”
执事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下文。
赵星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指甲盖上的白印还没消下去。他盯着那三条重复回执,脑子里飞快地翻找宗门里能对应的流程——传讯玉简、飞剑传书、灵鹤报信——然后他抓住了什么。
“传讯玉简。”赵星说,“宗门里传讯玉简怎么用的?”
执事眉头微微一动,没接话。
“你给某位长老发一道传讯。”赵星继续说,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玉简飞出去了,但你不知道长老收到了没有。你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这时候你会怎么做?”
执事沉默了两秒。“再发一道。”
“对。”赵星说,“不是因为你发的第一道玉简转世了,不是因为它经历了什么轮回劫数,是因为你没收到回音,不确定它到了没有。”
执事的目光在那三条回执和赵星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权衡一个类比的可信度。
“但这是三次回执。”执事说,“不是三次发送。你方才说,系统收到了三次回执——三次应答,而非三次发送。”
赵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执事的逻辑链条比他预想的要细。
“是系统发了三次确认请求。”赵星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网络日志,“你看这里——第一次确认请求发出,没有收到回执,系统等了几秒,再发第二次,又等了几秒,再发第三次。三次确认请求,三次回执。不是灵植轮回,是网络没连稳,系统不确定前一次有没有到,所以再发一遍。”
执事盯着那行日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读一段咒语。
“就像——”赵星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就像你给长老发传讯玉简,没收到回音,再发一遍。不代表你发的第一道玉简转世了,只代表你怕它没到。”
执事沉默了很久。
冷链签收台的冷光在两人之间铺开,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杂役弟子站在赵星身后,呼吸声很轻,像怕打破这个僵局。
“你如何证明?”执事终于开口。
赵星转头看向值守员。“拔掉网线。”
值守员愣了一下。“现在?”
“拔掉,等几秒,再接上。”
值守员犹豫了一下,弯腰拔掉冷链终端背后的网线。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三条回执还挂在上面,像三枚被钉死的钉子。
几秒后,值守员把网线插回去。终端屏幕闪了一下,重新连上网络,然后——
“滴滴滴”,三声提示音再次响起。又是三条回执,时间戳只差了几秒,内容一模一样。
执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看。”赵星指着屏幕上新弹出的三条回执,“不是轮回。是网络断了,系统重新连接后,自动补发了确认请求,收到了回执。跟转世没有关系。”
执事盯着那六条回执——三条旧的,三条新的,整整齐齐地排在屏幕上,像六枚一模一样的印章。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六行数据之间来回扫,像在比对某种极其复杂的阵法结构。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
“若只是报信。”执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松动,“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赵星感觉自己的肩膀松了半寸。
执事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指着最下面那条回执。“既然只是传讯未达重发,便不算轮回劫数。签收可继续。”
赵星差点叹出一口气。
执事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青色玉质,底部刻着天衡宗的宗门徽记。他走到签收台前,把印章悬在签收栏上方,准备落印。
赵星看着那枚印章,心里默默数着:临时授权节点、来源IP、端口号、回执编号、校验码、重试机制——六轮解释,六轮过关。冷链签收终于要完成了。
然后终端主屏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证书校验失败。连接不受信任。”
红色字体在冷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血痕划在屏幕上。值守员的脸色变了,他凑到屏幕前,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下,低声说:“使馆区的新网络证书还没同步到冷链系统……”
赵星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执事的印章悬在半空中,离签收栏只差半寸。他盯着那行红色提示,目光从“证书校验失败”六个字上缓缓扫过,又落到“连接不受信任”上。
“身份未验。”执事说。
赵星张了张嘴,想说“是网络证书的问题,跟身份没关系”,但执事已经收回印章,站直了身子。他的袍袖在冷光里垂下来,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此冷链箱。”执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宣读一条宗门律令,“无道籍、无宗牒、无入境凭证。外来器物,未经宗门认证,不得入宗。”
赵星盯着那行红色提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执事转头看向身后的杂役弟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冷光里:“去请戒律堂。带上《外来器物入宗条律》——第三百七十二条。”
杂役弟子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像一颗正在滚远的石子。
赵星站在原地,冷链签收台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困惑,是一种他已经预感到但一直不愿意承认的认知:他刚才用“传讯玉简无人接听后重发”的比喻说服了执事,但那个比喻里有一句他顺口带过的话——
“正式入库前要验身份,像看身份玉牌。”
执事记住了。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提示,证书校验失败的弹窗在冷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红色眼睛。值守员在旁边低声解释“是证书同步的问题,不是真的不安全”,但赵星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刚才挖的坑,现在自己掉进去了。
执事站在签收台前,印章已经收回袖中。他的目光从那行红色提示上移开,落在赵星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法者特有的平静:“按宗门律令,无道籍之物,须经戒律堂复核。请你的冷链箱在此等候。”
赵星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无道籍,是证书没同步”,但他看着执事的表情,知道这句话又会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他闭上嘴。
冷链签收台的冷光还在亮着,屏幕上的红色提示还在闪。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戒律堂的人,正在往这边走。
赵星看着那六条重复回执——三条旧的,三条新的——和那条刺眼的红色提示,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解释冷链签收。
他是在给一个修仙宗门上一堂联邦网络基础课。
而期末考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