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严重疑自己的脑子,方才那道惊雷劈下来,怕不是把她的思绪也一并劈乱了。
这都叫什么事?
前一秒,眼前这男人还像尊深埋地下千年的残破兵马俑,虚弱得咳喘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心肺俱裂、就地消散;下一秒,他就陡然翻身,指着她的鼻子,轻飘飘甩过来一口沉甸甸的万古因果大锅,非要让她兜底扛下。
“打住,纯属暂停。”
苏晚抬手比出一个干脆的暂停手势,掌心朝前,态度强硬。沾满泥泞的靴底在粗糙地面狠狠蹭过,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打断对方的话头。
“大哥,咱们讲道理、捋明白。我进来的时候,这间屋子门没锁、灯未亮,四下冷清得连只看门的野狗都没有。我看你静坐在此,一动不动跟个死寂物件似的,好心进来躲雨避风,把这儿当个临时落脚的避风港。”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心底火气节节攀升,掌心的短刀虽未出鞘,拇指已然悄然顶开刀镡,凛冽锋芒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给这位胡搅蛮缠的疯子来一场实打实的“物理清醒”。
“合着我好心避个风、坐个板凳,还得收天价门票?甚至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抵账?天下哪有这种蛮不讲理的道理!”
鸦垂眸看着她,脸上神情精彩纷呈,复杂得难以言喻。
一半是“这女人怕不是脑子缺根弦”的无奈无语,一半是“事态至此我也毫无办法”的束手无策。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轻叹落下,屋内原本静止悬浮的漫天微尘,骤然在头顶那道漏入的光柱里纷乱起舞,浮沉翻涌,添了几分压抑的躁动。
“门票?”
鸦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唇角微微一扯,勾起一抹凉薄弧度,“你觉得,我是会在乎区区几块灵石、几两碎银的人?”
他抬手指向头顶残破的屋顶。
“困住我的那层天壳,刚刚碎了。”
苏晚顺着他的指尖抬眸望去。
方才惊雷炸响的瞬间,屋顶已然被劈开一个硕大的破洞。此前那种被层层禁锢、如同密闭玻璃罐罩身的窒息压抑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旷野深处潮湿冷冽的夜风,直直灌进屋内。
风中裹挟着一缕极淡、却让她本能心悸的凶险气息。
那是沉寂万古的囚笼崩裂、猛兽破笼而出的凛冽杀气。
“听不懂,是吧?”
鸦压根没指望她能瞬间洞悉万古秘辛,他缓缓活动手腕,周身筋骨接连爆发出密集清脆的爆响,如同炒豆连环作响,蛰伏万年的力量缓缓苏醒,“我给你说直白点。”
“此地从前是一座万古杀局、逆天死局。我是守局人,也是被这天地规则死死困住的囚徒。我在这里静坐万年,或许两万年,岁月漫长到我几乎遗忘了自己的本名,遗忘了过往的一切。”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抹幽深晦暗的流光,藏着万古孤寂与隐忍。
“我常年不动,不是无力挣脱,是在等大势崩盘。只要我始终沉寂不动,那些陈旧腐朽的天地规则,便会认定我依旧被镇压、被禁锢。我一直在隐忍蓄力,等着一招破局、颠覆乾坤,懂吗?我在憋一场横跨万古的大势!”
苏晚白眼翻飞,满脸漠然:“所以呢?”
“所以——”
鸦骤然俯身凑近,满身风尘的脸庞在昏暗光影里明暗交错,透着几分狰狞诡异,“你方才毫无顾忌的一屁股,硬生生把我憋了万年的盖世大势,给坐漏气了。”
苏晚瞬间失语。
屋内死寂蔓延,落针可闻。
好几秒后,她才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尖,嗓音微微发飘,满是荒诞:“你的意思是,我就随便坐了一下,把你筹划万古的惊天大计,直接坐没了?”
“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鸦坦然耸肩,一副摆烂无赖的模样,语气满是惋惜憋屈,“我原本的剧本,是天崩地裂、万灵俯首,于举世瞩目之中破局而出,拳压诸天、威震万古。何等逼格,何等气势。”
“现在倒好,万古封神名场面,变成老朽沉睡万年,刚睁眼就被一个半路闯来的野丫头一屁股坐懵。我这万年铺垫的逼格,彻底被你毁得一干二净。”
苏晚太阳穴突突狂跳,心底火气直冲天灵盖。
这人绝对是病得不轻!妥妥的万古级神经病!
“这关我屁事?!”
苏晚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是你自己定力不支、心态不行,凭什么怪我坐得重?我要是知道这黑乎乎的屋子里还藏着个活人,我敢往你桌上架腿?我直接把你这破桌子掀了跑路!”
“晚了。”
鸦轻轻摇头,目光沉沉投向门外沉沉夜色,语气凝重,“因果之道,最是霸道无解,沾上分毫,便永生甩脱不开。”
“你方才那一坐,不仅破了我的万古死局,更泄了压制我万年的天道禁锢之气。如今禁锢消散、气息外泄,域外那些东西,定然已经尽数感知到这里的异动。”
“什么东西?”
苏晚心头猛地一沉,危机感瞬间拉满。
“那些觊觎我肉身、嗜我精血、被我镇压万古的旧日仇敌,诸天债主。”
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凛冽的牙齿,笑意冰冷刺骨,“当然,现在你我命运捆绑,同绳之蚂蚱。待会儿他们吞我噬我之时,顺带便会把你一并嚼碎,不留分毫。”
轰隆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天际惊雷再度炸响。
不再是遥远沉闷的滚雷,而是贴着耳畔炸裂的霹雳惊雷,震得木屋微微震颤。
紧随雷声而来的,是漫天密密麻麻的振翅之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拢涌来。尖锐刺耳的嘶鸣穿透夜色,钻入屋内,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俱颤。
“来了。”
鸦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脸瞬间尽数褪去,周身气息骤冷,裹挟着万古沉淀的凛冽肃杀,让整片空间都为之凝滞。
他随手一挥,方才被苏晚搭过腿、老旧斑驳的破木墩骤然凌空飘起,转瞬褪去木质斑驳,化作一柄通体黝黑、沉凝厚重的冰冷铁尺,静静悬于掌心。
“丫头,事已至此,无路可逃。”
鸦旋身转身,脊背挺直,背对苏晚而立,身上破旧长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荡开万古尘封的肃杀之气,“虽说你毁了我万年出场,坏了我的天大机缘,但终究是你无意间破了这万古禁锢。”
“这第一波诸天凶敌,你我并肩,共同扛下。”
苏晚望着屋内纷乱浮沉的尘土,听着门外越来越近、愈发可怖的凶煞动静,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她彻底看明白了,跟这个活了万古的疯子讲道理,纯属白费力气。
“行。”
铮——!
清脆出鞘声划破昏暗,短刀利落出鞘,刀锋凛冽,在昏暗中劈出一道冷冽寒光。
苏晚跨步上前,与鸦并肩而立。心底纵然慌得打鼓,面上依旧分毫不让,傲气十足。
“但账必须算清楚。等这波麻烦了结,你得赔我十足的精神损失费。还有,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因果黑锅,我坚决不认!”
鸦未曾回头,肩头微微耸动,似是低笑一声,语气散漫却笃定。
“好,都依你。只要你能活过今夜,别说精神损失费,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月,我也替你摘下来……”
话音未落!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屋大门,再也承受不住门外汹涌的凶煞冲击,轰然炸裂!
漫天木屑纷飞四溅,烟尘汹涌弥漫。一只硕大无朋、通体漆黑、长满狰狞倒刺的可怖利爪,率先破开烟尘,猛地探入屋内,携带着撕碎一切的狂暴力量,直扑门口二人!
“小心!”
苏晚下意识身形后撤,余光却瞥见身旁始终沉静如山的男人,动作比她更快、更决绝。
鸦一步踏前,身姿挺拔如峰,手中黑沉铁尺凌空横扫,动作简单粗暴,如同拍飞蝼蚁苍蝇般,狠狠抽在袭来的利爪之上!
啪!!!
清脆炸裂的巨响震彻四野。
那看似坚不可摧、足以撕裂金石的漆黑利爪,竟被这简简单单一击直接从中拍断!
浓稠漆黑的腥臭血水肆意飞溅,洒落满地。
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异兽惨嚎,回荡山野。
“滚。”
鸦沉声暴喝。
这一声呵斥裹挟着跨越万古的古老威严,大道震荡,神威凛冽,震得苏晚耳膜嗡嗡作响,心神震颤。
他微微侧首,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挑衅,看向身侧的苏晚。
“愣着做什么?动手。方才跟我犟嘴的气势,去哪了?”
苏晚骤然回神。
看着地上尚且抽搐不止的断爪,心底的慌乱尽数被一腔悍勇狠劲彻底压下。
“横你大爷!”
她低喝一声,身形轻盈一晃,如同蓄势突袭的灵猫,骤然窜出漫天烟尘,手中短刀寒芒暴涨,直指门外异兽本体凌厉刺杀而去!
退无可退,便浴血杀出一条生路!
这口莫名其妙的万古黑锅,她暂且被迫背上!
但这笔烂账,她记下了。
来日方长,今日所扛的一切,他日必定连本带利,尽数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