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怒嚎,血火焚天。
雁朔关的炼狱战场之中,赵临渊孤身一人伫立尸山血海之间,早已是强弩之末。
刚才为替李冲一众残兵杀出突围血路,他硬接叛军三记重创,胸腹、肩胛、腰侧皆是重伤,破碎的战甲被滚烫的血水浸透,死死黏在皮肉上。
汩汩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积雪里,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血花。
他手中的长刀刀刃卷崩,满是密密麻麻的缺口,沉重的刀身几乎快要握不住。
四周叛军层层合围,密密麻麻的人影步步紧逼,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数不清的长矛、战刀对准了中央孤身一人的主将,冰冷的刀锋在火光雪色的映照下,泛着刺骨的寒芒。
“赵临渊已经是强弩之末!他撑不住了!”
“杀了他!立头等大功!”
叛军士卒眼神贪婪又疯狂。
一名凶悍的叛军什长瞅准空隙,借着人潮掩护,猛然从侧面暴冲出来!
他手持一柄重斧,借着俯冲的惯性,朝着赵临渊的头颅劈下!
此刻的赵临渊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重伤下,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乌黑斧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全身。
就在重斧即将劈落、生死只在瞬息之间的刹那——
一道奔腾的黑影裹挟着漫天风雪,疯魔一般从叛军包围圈的缺口处猛冲而入!
“将军!!”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震碎风雪,带着无尽决绝,响彻整片战场!
是李冲!
他去而复返,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早已状若癫狂。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长刀全力横扫,精准撞在那柄劈杀而来的重斧之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在风雪中四溅炸开!
巨大的冲撞力震得那名叛军什长手臂发麻,重斧偏斜脱手。
而李冲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
但他死死咬着牙,稳稳挡在了气息摇摇欲坠的赵临渊身前。
紧随李冲身后,数百名原本已经突围出去的大雍残兵,尽数折返!
清一色满身带伤、浴血拼杀的士卒,人人甲破衣烂,个个面带血污,断手跛足者不在少数。
可此刻,没有一人面露怯色,没有一人心生退意。
“誓死保卫将军!!”
“与雁朔关共存亡!!”
数百声嘶吼齐声炸响,穿透漫天风雪与厮杀声!
每个人战意滔天,手持残破兵刃,悍不畏死地朝着数千叛军猛冲而去!
没有整齐阵型,没有精妙战术,仅凭一腔不死血气!
一人挡十敌,百人挡千军!
刀锋劈砍不再躲闪,箭矢飞来绝不退缩,前仆后继,死战不退!
鲜血不断泼洒在皑皑白雪之上,一具具身躯轰然倒地,可身后的人立刻补上缺口,死死钉在防线之上。
数百残兵,硬生生顶住了几千叛军的轮番冲锋!
原本即将崩塌的战局,竟被这股悍不畏死的血气,硬生生稳住!
惨烈的厮杀再度升级,惨叫声、兵刃碎裂声、战马悲鸣声不绝于耳。
可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两百人、一百五十人、一百人……
残兵的数量在飞速锐减。
巨大的人数差距,不是一时热血、一腔孤勇能够弥补。
地上的尸骸越堆越高,残存的将士气力透支到了极致,每一次挥刀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原本坚韧的血肉防线,终究还是崩溃了。
最后数十名残兵死死围成一圈,将赵临渊与李冲护在中央。
四周,数千叛军缓缓合围。
冰冷的刀锋齐刷刷对准圈内最后几名大雍将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局已定。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次,没有任何转机。
赵武骑在战马上,看着被困在包围圈中、穷途末路的赵临渊,脸上露出张狂得意的狞笑。
他正要下令全军压上。
就在这时!
关外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轰鸣声!
轰隆!!
蹄声密集如雷,逼近城关!
黑压压的一支骑兵洪流,冲破夜色风雪,奔腾而至!
漆黑战甲、彪悍战马、标志性的弯刀配饰——正是黑羯铁骑!
关内所有叛军欢呼声此起彼伏!
赵武更是仰头狂笑,神色癫狂,扬声大喝:
“哈哈哈!!到了!是黑羯铁骑!是穆耶大人的援军到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包围圈里的赵临渊,声音冰冷又嘲讽:
“赵临渊!你死守孤城,顽抗到底,又有什么用?!”
“大势已去,本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卸甲投降!”
“我可以饶你一条狗命!说不定穆耶大人赏识你的勇武,还能赏你高官厚禄,赐你荣华富贵!何必白白送死!”
一旁的高进也跟着厉声附和:“识时务者为俊杰!投降归顺,方能活命!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圈中,赵临渊浑身浴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抬起布满血污的脸庞,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与鄙夷。
面对唾手可得的生机,他只有满心屈辱与愤恨,厉声怒斥:
“你等卖国求荣的狗贼!!”
“食大雍俸禄,受大雍庇佑,身居边关重位,竟叛国投敌,引外族铁骑踏我家国!”
“你今夜献关降羯,愧对天地,愧对家国,更愧对列祖列宗!!”
“赵某便是战死沙场,粉身碎骨,也绝不苟且偷生!!”
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宁死不降,铁血守节!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赵武。
他脸上的笑容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阴狠与暴戾,厉声嘶吼:
“好!好一个冥顽不灵!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将便成全你!”
“全军听令!!”
“杀赵临渊者,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四周原本蓄势待发的叛军红了眼,纷纷握紧兵刃,齐齐往前踏步,准备一拥而上!
圈内仅剩的数十名大雍残兵、赵临渊、李冲,神色坦然。
死局已定,再无生机。
可无人恐惧,无人退缩。
李冲握紧染血长刀,侧头看向身侧的赵临渊,低声道:“将军,今日末将,陪你战死雁朔关!”
赵临渊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凛然死意。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高高举起手中残破战刀,迎着数千叛军、迎着关外羯军铁骑,准备发起最后一次冲锋,血战至最后一刻!
漫天风雪呼啸,天地肃杀,绝境终末,唯有忠义不灭!
可就在叛军即将冲杀、死战即将落定的前一秒!
马上的赵武想起身后赶来的羯军,想要刻意示好,连忙扬手高声补令:
“兄弟们!让出通道!给黑羯大人的大军让路——”
话音未落!
咻——!!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风雪!
堪比惊雷掠空!
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听见一声箭矢入肉的闷响!
噗嗤!
漆黑的羽箭正中赵武后心!
锋利的箭簇直接贯穿重甲,深深刺入血肉中,箭尾剧烈震颤!
喧闹厮杀的战场,在这一刻,骤然死寂!
赵武脸上的张狂与得意凝固了,双眼圆睁,布满了错愕与不敢置信。
他低头死死盯着胸口穿出的箭尖,温热的鲜血顺着箭杆喷涌,染红全身战甲。
一股剧痛席卷全身,浑身力气被抽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再也发不出声音。
在全场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他身躯一软,身体剧烈一晃。
扑通!
一代叛将,直接一头从战马上重重栽落,砸在冰冷的血雪中,没了声息!
瞬息之间,人头落地,叛乱主将,当场毙命!
死寂笼罩整座战场。
所有叛军、所有残存士卒数僵在原地,忘了厮杀,忘了冲锋。
所有人下意识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望向关外奔腾而来的羯军铁骑前方!
风雪尽头,一骑黑马冲破风雪夜幕,赫然立在千军之前!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弓,指尖余韵未消,眼神冷冽如冰,一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那张年轻却沉稳凌厉的脸庞,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中。
赵临渊满目震惊,心底冒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
“苏烬!竟然是苏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