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楚玄以炼器境修为碾碎县衙威严,周县令畏祸压案。绣娘四闯县衙泣血求告,终在冷雨之日被门子一语击碎所有念想,归家后高烧两日,醒时神志尽丧,疯癫度日。
林天行守着疯母、背着葬父欠债,申冤无门,求生无路,十四岁的少年被迫撑起破碎的家。
第十章街畔卖身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瓦罐就咕嘟响了起来。林天行蹲在灶边添柴,火苗舔着罐底,药味混着焦糊气飘满小屋。
这是第三副安神药,前两副的药渣他都晒在了窗台上,晒得干巴巴的,实在没辙了还能再熬一回。
里屋传来细碎的响动,绣娘醒了,他连忙掐了柴火起身,裤腿上的灰都忘了拍。
掀帘子进去,就见母亲正对着梳妆台梳头,木梳一下一下,动作慢得很。
梳顺了,她还对着空镜子抿了抿鬓角,像从前等丈夫下工回家时那样。
转头看见林天行,她笑了笑,伸手往枕边摸,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递过来:“守正,你饿了吧?快吃,我给你温着的。”少年喉咙一紧,走过去接过窝头,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冰。
“娘,喝药了。”绣娘歪着头看他,认了好半天,才乖乖把药碗接过去。
药汁黑苦,她喝得眉头都不皱,喝完了还笑:“守正熬的药,甜。”林天行别过脸,快速抹了下眼角。
疯了之后,她反倒不闹了,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要么擦那把旧铁锤,要么坐在门槛上望巷口。
只有后半夜会突然惊醒,缩在床角发抖,哭着喊
“别砸他的手”
“守正快跑”,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每回林天行都攥着她的手坐到天亮,掌心被她掐出深深的印子。
爹临死前的话,他一刻都不敢忘——
“天行,保护好你娘。”这句话像块石头,压在他十四岁的肩膀上。吃过早饭,他把米缸搬倒过来,底朝天刮了半天,只刮下来小半碗碎米。
葬父借了布庄李掌柜二两银子,药铺还欠着三十文,缸里这点米,撑不过三天。
他把十几个铜板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出门——总得找份活计,总不能让娘挨饿。
第一家去的是街口王掌柜的铁匠铺。王掌柜从前常跟爹喝酒,称兄道弟的。
可看见他进来,掌柜手上的锤子顿了顿,脸上的笑先僵了半截,搓着手迎上来:“小天行啊,怎么来了?”
“王叔,我想找份活,拉风箱、递工具都行,管饭就成。”少年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王掌柜叹了口气,往街对面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孩子,对不住,铺里最近活少,人手实在够使了。”他说着从钱袋里摸出两个铜板,往林天行手里塞,
“拿去给你娘买个馍。”林天行把钱推了回去,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太阳晒得后颈发烫,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石场、布庄、饭馆,跑了半条街,全是一样的话。
有的说
“人满了”,有的说
“用不了半大孩子”,掌柜们都客客气气,却没人敢留他多说一句话。布庄李掌柜更是连面都没露,只让小伙计出来说
“掌柜的不在”。走到巷口,他扶着墙喘了口气。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少年望着楚府高墙的飞檐,站了很久。
他从前总觉得,人只要肯出力,就饿不死。现在才知道,有些坎,不是肯卖力就能跨过去的。
楚府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飘出半条街。楚宸坐在廊下翻书,管家躬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家主,林家那小子今天跑了半条街找活,没人敢收。看样子是撑不了几天了。”
“那妇人呢?”楚宸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还是疯疯癫癫的,天天抱着锤子坐门口,时哭时笑的。”楚宸嗤了一声,把书往石桌上一丢。
当初他费尽心机,图的就是绣娘那股宁折不弯的清劲,像雪地里的梅,越冷越有味道。
如今人疯了,眼神散了,那股子劲儿散得一干二净,跟街边痴傻的婆子没两样。
“知道了。”他懒懒挥了挥手,语气里全是兴致索然,
“以后别拿这些琐事烦我。一个疯妇人,一个穷小子,翻不起什么浪。”
“要不要……打发人送点银子?免得街坊说闲话。”楚宸皱眉瞥了他一眼:“送什么送?传出去倒像我楚家亏欠他们似的。她自己想不开,与我何干。”说罢起身往内院走,连回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廊下的桂花落了一地,香得发腻,像极了他从前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致。
林家的日子,全靠左邻右舍偷偷接济着往下熬。张婶都是擦黑的时候来,挎着篮子,进门先往巷口瞅两眼,放下两个窝头、一碗咸菜就走,脚步匆匆,嘴里念叨着
“快吃,别声张”。林天行每次送她到门口,都能看见她裹紧头巾,贴着墙根溜进夜色里。
刘阿婆也来过一回,天不亮就蹲在院门外,拎着半袋小米,眼睛肿得像桃。
看见林天行,她嘴哆嗦着想说话,最终只把米往门槛边一放,抹着眼泪就走了,连院门都没敢进。
少年把小米倒进缸里,薄薄一层,黄灿灿的,却看得人心里发沉。他知道这些人都怕,怕沾了林家的事惹祸上身。
他不怨,也不恨,只是更清楚了——这世道,弱者连被人帮衬,都要连累别人躲躲藏藏。
又熬了三天,药铺的伙计上门了。小伙计站在院里,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林小哥,我们小本生意,实在赊不起了。之前的药钱,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林天行没说话,把身上仅有的二十三个铜板都掏了出来,数了两遍,还差七文。
他咬了咬下唇:“麻烦再宽限两日,我一定凑齐了送过去。”伙计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揣着铜板走了。
李掌柜的二两银子还没着落,药钱又催到了跟前,米缸眼看又要空了。
这天夜里,绣娘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林天行坐在桌边,就着豆大的油灯,盯着空钱匣子看了很久。
他想过去石场偷着扛石料,想过去山里挖草药,可想了一圈,哪条路都走不通。
楚家的势力像一张网,罩住了整座青云镇,他连卖力气的地方都找不到。
除了这条命,他什么都没有了。第二天天不亮,他去了镇西私塾,找教书先生写卖身契。
先生握着笔劝他:“孩子,卖身契一签,就是世代为奴,再无出头之日啊。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少年垂着头,声音很轻,却没半点犹豫,
“只要能让我娘吃饱饭、看上病,怎么样都行。”宣纸上墨迹一点点晕开,写着
“林天行,年十四,愿卖身为奴,换银五两,葬父医母,生死无怨”。他接过纸的时候,指尖碰到墨迹,烫得像火。
十四岁的少年,把自己的一辈子,作价五两银子,卖了。青云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林天行找了个不起眼的街角,把卖身契平铺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直直跪了下去。
十月的青石板冰得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钻,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挺直了脊背,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眶。很快围了一圈人,议论声嗡嗡的,都压着嗓子。
“这不是林铁匠家小子吗?怎么跪这儿了?”
“造孽啊……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有人往前凑了半步,刚想开口问价,就被身边人拽了拽袖子,递了个眼色。
那人愣了愣,叹了口气,又退了回去。没人敢上前,没人敢询价,甚至没人敢大声说一句同情的话。
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像看稀罕物件似的,看两眼,叹口气,就匆匆走了。
从日出跪到日头偏西,林天行的膝盖早就麻了,腰杆却始终挺着。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咬着下唇忍住,嘴唇都咬出了白印。
卖包子的陈大叔挑着担子路过,蹲下来把两个热包子放在他身边,左右扫了两眼,小声说:“孩子,先吃点,别熬坏了身子。”林天行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
他把包子推了回去:“谢谢叔,我不卖惨,也不讨饭。我卖身换钱。”陈大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挑着担子走了。
风越来越凉,卷着尘土吹过街角,把卖身契的边角吹得卷了起来。林天行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重重跌回了石板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真的……连卖身都没人要吗?
少年的鼻尖一阵阵发酸,他仰起头,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爹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他现在真的撑不住了。就在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双粗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鞋洗得发白,鞋底补了两层补丁,干干净净,稳稳落在他眼前的石板上。
林天行顺着往上看,是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眼神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站在暮色里,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淡淡的气,连呼啸的风到了他身边,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老者没看地上的卖身契,目光落在少年绷得笔直的后背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铜钟上:“男儿应展青云志,不负男儿七尺躯。”林天行愣了愣,没懂。
老者微微俯身,语气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少年混沌的日子里:“楚家以修道之人彰显霸道,你何不修道,以霸治霸。”修道?
林天行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个铁匠家的孩子,大字不识一筐,连饭都吃不上,也配修道?
他张了张嘴刚要问,老者指尖轻轻一点,一枚温热的铜符落在了他掌心。
铜符上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生温,像揣了一团小小的火苗,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若想通了,去城南破庙寻我。”话音刚落,老者转身就走。林天行攥着铜符连忙抬头,只看见暮色里一道清瘦的背影,几步拐进巷口,就消失在了人流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风卷着落叶扫过街角,地上的卖身契哗哗作响。少年坐在冰凉的石板上,掌心的铜符烫得惊人,一路烫进了他冻得发僵的骨头里。
修道……以霸治霸……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纹路细密的铜符,又猛地抬头望向楚府的方向。
高墙沉沉,飞檐翘立,压了他这么久、逼得他走投无路的地方。如果……如果真的能变得那么强……少年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铜符,指节泛白。
暮色四合,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林天行慢慢扶着墙站起身,膝盖疼得钻心,腰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他把卖身契折好,揣进了最里面的衣襟,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怀里的铜符隔着粗布衣襟,还在发烫,像一点微弱却倔强的光,硬生生在他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烧出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