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像一颗炸雷,在徐天雷的脑子里炸开。
黄金龙,省城地下世界的皇帝,在这里,像个小学生一样,在给那个泼他血水的村妇写作业?
他浑身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都冻住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泡在冰冷腥臭的血水里,整个人像个坏掉的木偶,一动不动。
周围,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司机和保镖,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板,再看看这个诡异的村子,只想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墙头上,王建国嗑完了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从半人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落地悄无声息,像只大猫。
他扛着那把他从不离手的铁锹,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着村口的徐天雷走过去。
小张在墙头上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
王建国走到徐天雷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现在却跪在泥水里,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男人。
徐天雷感觉到面前的阴影,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只剩下灰败和绝望。
王建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徐天雷那张保养得当的肥脸上,轻轻拍了拍。
“啪,啪。”
声音不大,却像两记重锤,砸在徐天雷的心上。
“跟你说了,让你儿子滚蛋。”王建国收回手,用铁锹的木柄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非不听。”
他摇了摇头,一副“你这人怎么就不开窍”的表情。
“这里的水啊,”王建国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着徐天雷,声音压得很低,“太深,你把握不住。”
徐天雷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哇——”的一声,这个在省城跺跺脚都能引起一场地震的大人物,像个三岁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冷汗,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他一边哭,一边用额头去撞地上的石子路,撞得砰砰响。
“各位爷,各位神仙!求求你们,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吧!”
他哭得撕心裂肺,完全没有了半点平日里的威严。
“我……我捐钱!我捐五个亿!给村里修路!修最好的柏油路!不!修机场!”徐天雷语无伦次地喊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
钱,他有的是钱。
他以为钱可以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
墙头上的小张听到“五个亿”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墙上栽下来。
五个亿!
那是什么概念?
他这辈子连五百万都没见过。
王建国却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撇了撇嘴。
“五个亿?”他用铁锹指了指远处还在锄地的马东,“你问问他,他那把锄头值多少钱?”
徐天雷顺着铁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个男人沉默地,一下一下地翻着地。
简单,重复,像是已经做了一万年。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
就在这时,秦山院子里,那扇始终紧闭的木门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猪圈里,还缺个掏粪的。”
整个村口,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又飘了出来。
“天黑之前,要是掏不干净。”
“就留下,当化肥吧。”
当……化肥……
徐天雷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座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他身后的那些司机和保镖,一个个腿肚子转筋,好几个人没站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把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大老板,当化肥?
这话,比直接说要他的命,还要让人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把他当人看的漠视。
王建国扛着铁锹,走到徐天雷身边,用铁锹柄捅了捅他的后背。
“听见了没?”
“你爹让你去干活呢。”
徐天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装死。”王建国有些不耐烦了,“赶紧的,猪圈里那位还等着你伺候呢。”
猪圈里那位……
徐天雷想起来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徐天明,现在就在猪圈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慢慢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求饶。
因为他知道,没用了。
他默默地脱下身上那件价值几十万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外套,扔在地上。
又解开领带,脱下衬衫。
然后是那双沾满了血水的定制皮鞋。
他赤着上身,光着脚,就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猪圈。
院墙上的小张,看着这一幕,下巴已经合不上了。
他看着徐天雷走进猪圈,看着他拿起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瓢,弯下腰,舀起了第一瓢混着猪尿和草料的秽物。
那个动作,生涩,笨拙,又充满了绝望。
整个世界,在小张眼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荒地里,马东还在锄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青竹的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关上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陈立,陈舒,Leo,三个人像三座雕像,站在荒地里,看着村口这荒诞的一幕。
村口,只剩下王建国扛着铁锹,懒洋洋地站在那里。
小张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王……王哥……”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到王建国身边,看着那个猪圈的方向。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弹指废掉挖掘机。
让省城大佬下跪。
让地下皇帝乖乖写作业。
让几十亿身家的大老板去掏猪圈。
这已经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王建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村口的槐树。
他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吐掉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进去的一颗瓜子壳,淡淡地开口。
“我?”
“我就是一个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