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话,像块石头,砸在地上,也砸在陈立心上。
真正的课,现在才刚刚开始。
陈立的膝盖还跪在干硬的泥土里,硌得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门后那片绿油油的菜地,像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秦山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
“起来。”
陈舒先动了。
她把那只木兔子揣进怀里,用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腿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
陈立和Leo对视一眼,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跪下去容易,站起来难。
他们三个人的腿,都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又酸又麻,抖得像筛糠。
“进去。”
秦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舒第一个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陈立紧随其后。
脚踏进门槛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膜。
身后猪圈的骚臭和村子里的嘈杂,瞬间被隔绝了。
鼻子里涌进来一股浓郁的土腥气,混着植物的清香,好闻得让人想打喷嚏。
Leo跟在最后,他踏进门,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的世界好像被按了静音键,连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他再转回头,看着眼前的菜园,嘴巴慢慢张大。
“Oh my God…”
陈立没心思理会Leo的惊叹。
他看着眼前的菜园。
太整齐了。
每一垄菜畦的宽度、高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青菜、黄瓜、豆角、番茄……分门别类,一排排,一行行,跟阅兵的士兵一样。
地里的土是纯黑色的,油亮油亮的,看不到一丁点杂草,也看不到一块小石子。
陈立回头想了想他们那片刚开出来的荒地,坑坑洼洼,土色黄白,跟狗啃过似的。
再看眼前这片地……
这哪是种地,这是在搞艺术品。
墙头上,小张的脖子伸得老长。
“王哥,这……这是林先生的院子?就一片菜地啊?”
王建国叼着草棍,没搭理他,眼睛眯着,看着园子里的三个人。
秦山背着手,也走了进来。
他走到菜园中间,停下脚步,环顾了一圈。
那眼神,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兵。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立三人身上。
“今天的课,就一件事。”
秦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菜地。
“给这片地,浇一遍水。”
浇水?
陈立愣了一下。
Leo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就……这么简单?
他们三个玩了命地刨了几天地,手都快磨烂了,才换来一个“及格”。
现在真正的课程,居然只是浇水?
陈立的目光在菜园里扫了一圈。
园子角落里,靠着墙根放着几个木桶和几把长柄的水瓢,旁边还有几个喷壶。
看起来,工具很齐全。
Leo显然也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神色。
“Charles,这个简单。”他压低声音对陈立说。
陈立点了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虽然身体累得快散架,但只是浇水的话,咬咬牙也能干完。
他跟Leo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朝着角落的木桶走去。
“我们去村口的溪边提水,快去快回。”陈立对还愣在原地的陈舒说。
陈舒点点头,也跟了过来。
三人刚走到墙角,还没碰到木桶。
“吱呀——”
菜园深处,那座小小的茅草屋的门,开了。
苏青竹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朴素的打扮,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走到三人面前,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陈立和Leo刚要拎起来的木桶,又按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菜园另一头的角落。
陈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有一口井。
一口看起来比村子年纪还大的老井。
井口是青石砌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沟壑。
井上没有辘轳,只有一根粗大的木头架子横在上面,一根又粗又长的绳子搭在架子上,垂进黑洞洞的井里。
苏青竹指完,就转身回了茅草屋,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用那口井里的水。
陈立和Leo的脸,一下就垮了。
那口井,看起来就不好惹。
秦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天黑之前浇不完,你们三个就留在这当夜宵吧。”
墙头上的小张看得一头雾水。
“王哥,这啥意思啊?不都一样是水吗?溪边的水还近点呢。”
王建国把嘴里的草棍吐了,冷笑一声。
“你懂个屁。林先生这地,金贵着呢。”
他没再多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园子里。
陈立和Leo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没得选了。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口老井边。
一股阴冷的寒气从井口冒出来,扑在脸上。
陈立往下探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深不见底。
井边放着一个木桶,比刚才他们想用的那几个要大上一圈,也破旧得多,上面箍着好几道铁箍。
“我来吧。”Leo自告奋勇,抓起井绳。
他把木桶扔下井。
“扑通”一声闷响,过了好几秒才从井底传来。
陈【表情】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这井,好深。
Leo开始往上拉绳子。
刚拉了两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Charles,来帮忙,这东西……”
陈立赶紧上前,抓住Leo身后的绳子。
绳子入手,冰凉粗糙,勒得手心疼。
两人一前一后,咬着牙,合力往上拽。
那根绳子,像是连着一块大石头,沉得离谱。
他们每往上拉一寸,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气。
陈立感觉自己不是在打水,是在跟一头牛拔河。
他胳膊上的肌肉全都绷紧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旁边的Leo也好不到哪去,脸憋得通红,呼吸声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跪在旁边等着的陈舒,看到他们两个的样子,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花了差不多五分钟,两人才把那桶水从井里拉上来。
木桶“咚”的一声磕在井沿上,水花溅了出来,洒在陈立的手背上。
“嘶——”
陈立倒吸一口凉气。
那水,冰得刺骨。
像是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冰块,那种冷,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这水……”Leo甩了甩手,手背上也是一片通红。
两人合力把木桶抬到地上。
就这么一小桶水,感觉比一袋水泥还重。
秦山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磨蹭什么?想让菜等你们吃饭?”
陈立喘着粗气,直起腰。
他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菜园,再看看脚下这孤零零的一桶水,心里一阵发苦。
这活儿,比刨地还他妈要命。
陈舒没说话,她走到水桶边,拿起一个长柄的木头水瓢。
她舀了一瓢水,走到最近的一垄青菜前。
她没有直接把水泼上去,而是蹲下身,把水瓢凑到一棵菜苗的根部,小心翼翼地,让水顺着瓢沿,缓缓地渗进黑色的泥土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陈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
他看见,当那冰冷的井水渗入泥土的瞬间,那棵原本就精神抖擞的菜苗,叶子好像舒展了一下。
那抹绿色,似乎变得更加鲜亮了。
是错觉吗?
陈立揉了揉眼睛。
“哥。”陈舒站起来,把空了的水瓢递给他,“到你了。”
陈立接过水瓢。
那瓢上还沾着冰冷的水珠。
他走到水桶边,学着陈舒的样子,舀了满满一瓢。
很沉。
他走到另一颗菜苗前,蹲下身,模仿着陈舒的动作,将水缓缓浇在菜苗的根部。
就在水流接触到泥土的那一刻。
他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生机,从泥土里反哺回来,顺着水流,通过木瓢,传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
像是疲惫的身体泡进了温泉,又像是干涸的嘴唇尝到了甘露。
他胳膊上的酸痛,好像都减轻了一点。
陈立猛地抬起头,看向秦山。
秦山还是站在原地,背着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
陈立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木瓢,再看看那棵喝了水的菜苗。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菜地里浇的,不是水。
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