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触感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陈立的掌心贴着湿润的黑土,闭着眼睛。他能感觉到,土地下面,那些细密的根须像一张网,每一根都在轻轻地呼吸。不远处一株豆角的根脉搏动得有力,像个年轻小伙子。旁边那棵黄瓜的根就沉稳许多,像个打太极的老头,一呼一吸都带着节奏。
这就是马东说的“心跳”?不是声音,是一种流动的韵律。
他睁开眼,避开那些根须,用木铲轻轻挖下去。铲子落下的地方,泥土松软,没有切断任何根系。
“嘿,陈,你现在松土都不用眼睛看了?”Leo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把汗,蓝眼睛里满是好奇。
陈立笑了笑,没解释。他提起一桶清澈的溪水,走到一片生菜地旁。水瓢舀起,水流顺着菜根浇下去。那些嫩绿的叶子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一下,叶尖的水珠亮晶晶的。
这片菜园,好像真的活了过来。
自从那天那个奇怪的男人离开,溪水变清之后,整个菜园的生机都浓郁了好几倍。井里的水带着一种被动的、灌输的力量,而这溪水,更像是它们自己的血液,让这些蔬菜从内而外地焕发活力。
一个多月下来,三人黑了,也瘦了,可精神头却足得很。陈舒每天话不多,但脸上的阴郁早就散了,浇水除草的时候,嘴角偶尔会自己翘起来。Leo也不再念叨他的商业计划,反而开始研究怎么让番茄长得更大。
墙头上的王建国磕着瓜子,把壳精准地吐进脚下的一个破瓦罐里。“小张,你瞧瞧,这仨小子现在有模有样了吧?比村里那帮懒汉强多了。”
小张伸着脖子看。“可不是嘛,王哥。你看那陈立,松土跟绣花似的。真神了。”
“神个屁,这叫用心。”王建 temp【表情】ratures高,“这菜园子里的活,靠蛮力可干不好。”
就在这时,那扇熟悉的木门“咯吱”一声,又响了。
三人的动作齐齐一顿,连墙头上的王建国和小张都停下了闲聊,一起朝茅草屋的方向看过去。
秦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长势喜人的菜园里扫了一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最后,他停在陈立、陈舒和Leo面前。
“你们三个,跟我来。”
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他们放下手里的工具,默默跟在秦山身后。
秦山没有带他们去菜园深处,而是走到了苏青竹那间茅草屋的屋角。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大概一米见方。跟旁边肥沃的黑土不同,这片地是灰白色的,土质看着就硬,上面还有几道干裂的缝隙,连根杂草都看不见。
秦山停下脚步,指了指那片地。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倒出三颗黑乎乎的东西在手心。
那像是三颗种子,却又干瘪得厉害,表面坑坑洼洼,像三颗被人踩过的黑色小石子,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陈立三人盯着那三颗“石子”,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月。”秦山把三颗种子分别递给他们,“让它开花。”
陈立接过那颗种子,入手冰凉,质地坚硬,掂了掂,没什么分量。他用尽全力去感受,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流动,没有心跳,里面空空如也,一片死寂。
这比分辨金线莲和刺儿菜难多了,那好歹都是活物。这也比听土地的心跳难,土地本身就是活的。
可这个,就是一块石头。
Leo也拿起他那颗种子,先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又用手指捏了捏,硬邦邦的。
接着,他蹲下去,抓起一把那片灰白色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秦先生。”Leo皱着眉头,用他那依旧有些蹩脚的中文说道,“这土……这土里没有养分,太贫瘠了。还有这个种子,我感觉不到任何……任何生命力。”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这……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秦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沉默的陈立和陈舒。
他没反驳Leo的话,也没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背起手,转身,慢悠悠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当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留下了一句话。
“心诚,石头上都能开花。”
话音落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咯吱”一声关上,把所有疑问都隔绝在了门外。
菜园里只剩下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陈立、陈舒、Leo三个人,手里捏着那颗死气沉沉的种子,站在这片同样死气沉沉的土地前,面面相觑。
“开花?在石头上?”Leo把手里的种子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荒谬,“他说的是比喻,还是真的字面意思?”
陈舒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干裂的土地。她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这土硬得像砖头。
墙头上,小张看得一头雾水。
“王哥,这是……新的功课?在这破地上种东西?还能开花?”
王建国把嘴里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变得有些凝重。“这哪是功课,这是考题。”
“考题?有啥区别?”
“功课做不好,顶多挨顿骂。考题答不上来……”王建国没往下说,只是朝秦山的院子努了努嘴。
小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起了那个在猪圈干了一个月的省首富周文海,又想起了那个在后山用手盘活了死水潭的神秘男人。他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不敢再问了。
菜园里,Leo还在那儿分析。
“我们需要水,需要肥料。不,普通的肥料肯定不行。也许是草木灰?或者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改变这片土壤的结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陈立和陈舒听。
陈立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学着Leo的样子,也抓起了一把土。那土在手心,干燥,粗粝,硌得手疼。他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这片土地的“心跳”。
什么都没有。
它不像菜园里那片黑土,充满了生命的韵律。这片地,就像他手里的种子一样,是死的。里面一片虚无,感受不到任何流动。
“心诚……”陈立嘴里喃喃地重复着秦山的话。
什么是心诚?
是像周文海那样,为了女儿的命,抛弃千亿身家,在猪圈里掏粪一个月?还是像那个男人一样,为了还清所谓的“账”,用一双手去盘活一潭死水?
他们都有着极其强烈的目的。
那我们呢?我们的“诚”又是什么?
陈立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种子和脚下的土地,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茫然。这道题,好像没有标准答案。
“陈,你在想什么?”Leo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陈立摇摇头,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我在想,这东西……该怎么种下去?”
是挖个坑埋了,还是就这么放在上面?
浇水吗?浇多少?用溪水,还是那口井里的水?
之前的所有经验,在这里似乎都失效了。
陈舒也抬起头,看着陈立,她的眼神里同样带着询问。她习惯了听陈立的,可这一次,她感觉陈立也拿不定主意。
“要不……我们先试试?”Leo提议道,“我们有三颗种子,可以分成三个实验组。我负责用最科学的方法,控制变量。比如,我这颗用溪水,每天浇一次。陈舒的用井水,三天浇一次。陈,你的那颗……你可以凭你的感觉来?”
陈立看着Leo,又看了看那片地。
他想起了Leo之前那本被他扔掉的计划本。用外面的规矩,来解这里的题,上次已经失败过一次了。
“不。”陈立摇了摇头,“这次,恐怕不行。”
“为什么?”Leo不解。
陈立把手里的那颗黑色种子握紧在掌心。
“因为秦先生给了我们一片地,三颗种子。”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陈舒和Leo,“他没说,让我们各干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