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生了别的心思,程霁礼的身体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又沉又烫地压在姜时背上。
姜时又挣了一下,没能成功从他怀里逃出来,只好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气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冷淡。
“程霁礼,你快放开我,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还有力气这么缠人?”
“是啊,生病了。”说完,程霁礼就着这个姿势往后一倒。
姜时惊呼一声,转眼间已经被身后的人带着仰面倒进被褥里。
不等她反应过来,程霁礼翻身而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在她腰后垫着,把她往上托了托。
程霁礼只穿了件睡袍,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胸前敞开一大片。
姜时下意识想推他,指尖碰到坚实的胸肌后,又应激似的收了手。
程霁礼低低笑了声,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
使坏地用胡茬扎她手背。
“程霁礼!”姜时又气又恼,急着想把手抽出来。
程霁礼偏过头,嘴唇慢慢蹭过她的指节,声音如碾过沙砾一般哑,“你是药啊,不吃你,我怎么好?”
姜时的手指蜷了一下,耳根瞬间泛起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心跳全乱了。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黏稠的东西,像雨季的水汽,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渗进每一个毛孔。
姜时理智尚存,双手猛地一推,“程霁礼,你滚开!”
程霁礼本也没打算强制做些什么,顺势往旁边一倒,又伸手拉住姜时的衣角。
表情有点委屈,“我都这样了,你还凶我。”
姜时躺也不是,站也不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别拽我衣服,扯坏了!”
“坏了给你买新的。”
“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程霁礼稍稍支起身子,仰着脸看她,“你需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姜时冷冷一笑,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我需要离婚证。”
程霁礼,“……”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视频请求的声音。
姜时把衣服从程霁礼手里拽出来,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看到霍敬勋的微信头像后,立刻跑下楼去接听。
屏幕那端出现的是霍婉倾。
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院子里的小叶金桂。
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显得十分消瘦,但一双眼睛依然清明有神,看到姜时的那一刻,眼角的皱纹都弯了起来。
“囡囡啊,你最近好吗?”
姜时端端正正地坐好,“霍奶奶,我这边一切都好,您呢?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霍婉倾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赶走这个话题,“我这把老骨头就这样了,倒是你,别为了我那件旗袍赶工熬夜的再把眼睛伤了。”
“我会注意的。”姜时摇摇头,眼里浮现一丝担忧,“我就是担心您最近有点瘦了,身量尺寸会有变化,想着回沪市以后再给您重新量一次,让您穿上最合身的旗袍。”
霍婉倾笑着点头,转脸对身边说道:“你看看,还是囡囡细心。”
屏幕边缘伸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替霍婉倾拢了拢肩上滑落的披肩。
霍敬勋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是您太不让人省心了,医生让您好好吃饭,您又不听。”
霍婉倾努努嘴,转向姜时的时候又恢复了笑脸,“囡囡,你什么时候回沪市?敬勋一直让我问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霍敬勋清了清嗓子,“是学校的老师们在问,我只是代为转达。”
“你少来,我还没老糊涂呢,”霍婉倾揶揄道,“明明是你自己想问,还推给别人,你这个样子,是永远都追不到女孩子的。”
“……姑奶奶,”霍敬勋的声音透着无奈,“您这样说很冒犯。”
霍婉倾理直气壮地哼了声,“我这么大岁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冒犯谁也不为过。”
姜时赶紧接话,“霍奶奶,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着呢,我还等着看您穿我做的旗袍呢,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立马回沪市。”
“好!你一回沪市就马上到我这里来啊!”霍婉倾狡黠地笑笑,“敬勋有礼物给你!”
霍敬勋赶紧探头过来解释,“也没什么,就是中法文化年的定制胸章,我看做功很精致就给你留了一份。”
“数量很少的!”霍婉倾抢话,“只有评委和特邀嘉宾才有,他是把他的给你了!”
“……姑奶奶,您少说两句。”
看着霍敬勋尴尬的脸,姜时心里有些复杂。
霍老师曾明确表达过对她的好感,被婉拒后,他再也没有提过任何相关的话题,言行举止都保持在朋友和同事的界限之内。
但这份好感的存在本身,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不想给霍敬勋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可此刻当着霍奶奶的面,她又不好意思说出推辞的话。
斟酌过后,姜时弯起嘴角,点头应了声,“好,谢谢霍奶奶和霍老师,等我回沪市就去拜访你们。”
视频刚一挂断,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多么温馨的一家三口。”
姜时猛地转过头。
只见程霁礼靠在楼梯口的扶手上,双手环胸,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姜时心里还有气,“你不是不舒服吗?干嘛跑下来偷听我打电话?”
程霁礼慢悠悠地走过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叫偷听?这是我家,我在哪里都合理合法,程太太法制意识这么淡薄呢,要不要我帮你普及一下《物权法》?”
“……我看你好的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姜时懒得跟他掰扯,转身要走。
她觉得自己真是自不量力,以为来照顾程霁礼一下就可以哄骗着让他答应去办离婚证。
天真。
程霁礼就算病入膏肓都不是她能对付的。
她走到玄关准备换鞋。
身后再一次响起男人低沉清冽的声音,“你这么着急办离婚,就是为了回去找他?”
姜时冷声道:“我是为了工作。”
而且,冷静期结束之后只有一个月的扯证期限,超过的话之前的申请就作废了,又要从头来一遍,太浪费时间。
程霁礼看着她,“等我们离婚了,霍敬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你了,如果他跟你告白,你会接受吗?”
听到这话,姜时动作一顿。
霍敬勋是个很好的人,温和绅士,情绪稳定,和她有共同话题,相处起来不累。
如果最先认识的人是霍敬勋,那他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人生不是这样排列组合的。
有些人先到了,在你的世界里横冲直撞许多年,把墙上撞出了洞,在地板上踩出了脚印,把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关于他的记忆。
他不是最好的,甚至不是最合适的,但他早早占了位置,后来的其他人就很难再走进来。
程霁礼就是那个把她的房间塞满的人。
姜时垂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哀叹自己可能很难再爱上别人了。
但在程霁礼看来,姜时沉默太久了。
好像……真的有在认真考虑。
一股一股压制不住的慌乱和醋意从他心里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