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麦考密克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自由区的“迪尔伯恩人民公社”办公室里整理一份物资分配表。
来通知他的同志叫巴迪·奥康纳,一个瘦高的爱尔兰裔年轻人,戴着一顶压得低低的羊毛帽,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丹尼同志,”巴迪站在门口,“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丹尼头也没抬,继续在表格上填写数字。
“他说他叫肖恩,是你以前在波士顿的老朋友。还带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丹尼的手顿了一下。
肖恩·麦卡锡。
这个名字突然从丹尼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丹尼放下笔,抬起头看向巴迪问道:
“是肖恩·麦卡锡吗?”
“对。”
巴迪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犹豫,
“他说有急事找你。
我已经安排他们在公社招待室等着了,要不要见?”
丹尼想了了几秒。
他倒不是不想见肖恩。
丹尼和麦卡锡兄弟是快二十年的老交情了——从码头扛包的时候就在一起,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挨揍,一起挨饿。
大萧条最惨的那年冬天,他们三个人挤在一间连暖气都没有的破屋子里,裹着一条毯子分一个面包吃。
但他也知道,麦卡锡兄弟后来走了另一条路。
帕特里克脑子活,会来事,很快搭上了施瓦布的线,做了施瓦布在波士顿码头上的白手套。
肖恩则是跟着他哥一起干,兄弟俩现在在波士顿南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是上不得台面上的那种。
白手套。
丹尼心里清楚,麦卡锡兄弟替施瓦布干的是什么活儿。
那些年波士顿港口的工人罢工、运输线上的“意外”、竞争对手的“破产”,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这样的人,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跑到自由区来找他?
丹尼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戴上。
“走,带路。”
招待室不大,放着一张长条木桌和几把椅子。
墙壁上贴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自由区目前的控制范围和军事警戒线。
丹尼推门进去的时候,肖恩正坐在长桌对面,双手抱着一个杯子,里面装着热水。
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手指则在杯子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
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搂着两个孩子。
女人低着头,头发有些蓬乱,看不清表情。两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打量着陌生的房间。
肖恩抬起头,看见丹尼,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丹尼看着他,心里一紧。
肖恩像是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从里面垮塌了。
短短几年不见,肖恩的眼窝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下巴上胡子拉碴。
整个人瘦了一圈,穿的那件大衣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肖恩。”
丹尼先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坐下说。”
肖恩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两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丹尼,”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哥没了。”
丹尼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走到肖恩面前,离他很近,低声问:
“怎么回事?”
肖恩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整个人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他的肩膀猛地一塌,眼眶通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
“帕特里克没了。我嫂子,我侄子,我侄女,我妈——全没了。”
丹尼的心沉了下去。他伸手按在肖恩的肩膀上,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低声说:
“坐下说。”
肖恩被按着坐下来,双手捧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讲,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讲不下去了,停下来喘几口气,再接着讲。
丹尼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最后的面色铁青,一直安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打断。
肖恩讲完了那个在地下室里被煤油浸透的夜晚,讲完了多切斯特大道上那栋烧成灰烬的木屋,讲完了自己在底特律的电话里听到的邻居的声音,讲完了他怎么从汽车旅馆的后门溜走,怎么开着破福特在夜色中一路向西。
他讲完了。
招待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肖恩抬起头,看着丹尼。
“丹尼,”
他的声音很低,
“你比我聪明,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们兄弟俩,是不是被人下了套了?”
丹尼靠在椅背上,手按着桌面,指节发白。
他已经想明白了。
麦卡锡兄弟在波士顿黑道上混了十几年,接的单子大大小小上百个,从来没有出过事。
为什么这次就出了事?不是因为他们不小心,是因为这次的单子太大了。
大到有人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大到有人愿意把麦卡锡兄弟全家都填进去。
丹尼慢慢地说:
“你们替施瓦布找的那个人,是去杀谁的?”
肖恩的声音低了下去:
“罗斯福。”
丹尼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
“富兰克林·罗斯福?”他问。
“整个美国还有几个罗斯福?”
肖恩抬头看着他,
“就是他。”
丹尼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里正飞快地转动着。
施瓦布找人刺杀罗斯福。
麦卡锡兄弟负责寻找和联络枪手。
枪手得手了。
罗斯福重伤垂死。
然后施瓦布灭了口——先是枪手,再是中间人。
这不是普通的黑道纠纷。
这是一条贯穿了美国东海岸资本势力、黑道网络、政治暗杀的血线。
丹尼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站在外面守着的巴迪说:
“帮我找一下安德森同志,就说我有重要情况要上报。”
巴迪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肖恩紧张地抬起头:
“丹尼,你这是——”
“别怕。”丹尼走回来,在肖恩对面坐下,
“你现在在自由区,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但是你说的事,比我之前想的重要得多。”
他压低了声音:
“罗斯福被刺杀这件事,上面一直在追查背后的真相。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来说有大用处!”
肖恩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丹尼的脸色很严肃,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比施瓦布的码头更危险,也更深不见底的世界里。
招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敦实,戴着一副铁框眼镜。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丹尼身上:
“麦考密克同志,你说有重要情况?”
丹尼站起身:
“安德森同志,这位是肖恩·麦卡锡,他的哥哥是帕特里克·麦卡锡。
他们兄弟俩之前受雇于波士顿的航运商人施瓦布,替施瓦布参与了罗斯福刺杀事件的前期准备工作。”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而且他们家刚刚被灭口了——包括两个个孩子和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安德森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快步走到肖恩面前,伸出手:
“麦卡锡同志,我是迪尔伯恩人民保卫处的代表安德森。
你愿意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吗?”
肖恩抬眼看了看这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旁边的丹尼。
丹尼对他点了点头。
肖恩吞了口唾沫,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话:
“只要你们能保住我嫂子和孩子们。让我干什么都行。”
安德森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然后自己倒了杯水:
“坐下说吧。把你的那份,和你哥哥的事,都讲一遍。一个字也别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