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拿起玻璃小罐子看了看。
罐子比较破旧,连说明书都撕掉了,一看就是自制的。刚拧开盖子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辣椒味扑面而来。
还别说,豆豉辣椒的色泽还挺好看。
这个辣椒酱就很合适拿去送给周主任了。
就是有点少。
一罐子不过三百毫升的量。
拿一瓶去送礼难免显得单薄了点。
谢安盖上盖子,仔细地看向苏晚棠,“这样的辣椒酱,你还有吗?”
苏晚棠点了点头:“我寝室里还有两罐子。”
谢安大喜:“这个送人就很好,能不能把那两罐子辣椒酱都给我?”
苏晚棠糯糯地“嗯”了一声。
“那行,我现在跟你去学校拿辣椒酱。”谢安打着拐杖起身,在床边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礼盒拎在在手里,回头瞅了眼苏晚棠:“别发呆了,走啊。”
苏晚棠“哦”了一声,把辣椒酱塞进包里,踩着碎步跟上。
出门前谢安又招呼了一句:“鲁伟,你再准备一份申请工商注册的材料。随后到江大东大门等我。下午我带着资料去找周主任。注册公司这事儿不能再拖延了。”
……
外头下着蒙蒙细雨,谢安和苏晚棠各自撑伞走在热闹的梅林街上。
苏晚棠走路一直低着头。
每次不知不觉就落后谢安了,还是谢安多次提醒才勉强跟上。
虽然并排而行,但苏晚棠还是有意无意地和谢安保持着距离。
趁着走路的间隙,谢安问了苏晚棠的出生家庭。
苏晚棠极少跟别人说自己的身世,一来是因为自卑,二来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但今天没有对谢安隐瞒,“湖南株洲醴陵县……下面的一个农村。”
难怪这么能吃辣……
谢安嘀咕了一句,“回头我把辣椒酱送给周主任,就说我一个表妹是醴陵人。表妹在江城上大学,刚从家里出来,给我带了点特产。可以吗?”
谢安知道周主任是个谨慎的人,要是不提前想好一些说辞,难免会出现纰漏,到时候可就坏事了。
苏晚棠“嗯”了一声,“可以。”
“事成后记你一功。”
苏晚棠连忙摇头:“不,不用的。”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一路不说话了。
到江大东门口的时候,谢安想说在门口等。可回头看到苏晚棠娇小的模样,想着校门口距离她的寝室还有两里地……
让一个少女独自来回走四里路,多少有些不仗义。
“你方便带我进校园吗?”谢安问了这么一句。之前每次进校园都是刘晗带着的,苏晚棠应该从来没带校外人员入校。
而事实上的确如此。
苏晚棠大学四年都没谈过恋爱,也没和任何男生独处过。更没有单独带一个男生走在校园里。
白天校园人流很大……若是被同学老师看见……她很有压力。
谢安看出了苏晚棠的心思,就摆手:“算了,我在这里等你。你快去快回。”
苏晚棠感觉谢安是生气了,心里有点慌,当下咬牙道:“方便的。”
谢安愣了下:“这会不会影响你?”
苏晚棠低下头:“不,不会的。”
“行。”
谢安点头同意,跟着苏晚棠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
这会儿恰逢午休,大量的学生或步行或骑自行车出入校园,到处充斥着蓬勃朝气。
谢安还挺喜欢这种氛围的。
虽然苏晚棠身材极好,但穿着实在太破旧,加上走路总是低着头,倒是没引起多少男生的注意。
临近食堂的时候,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生忽然凑了过来:“晚棠。”
苏晚棠抬起头,很诧异地看着那个男生:“刘班长。”
刘班长起初还笑盈盈的,可是在看到苏晚棠边上的谢安后立刻就不高兴了,眸子里多了几分警惕:“这个谁啊?”
刘班长和苏晚棠相处了四年,很清楚苏晚棠的脾性。知道苏晚棠一直排斥男生,从来没和男生单独走过路。
苏晚棠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安笑道:“我是晚棠表哥。谢安。”
一听是表哥,刘班长立刻眉开眼笑,神色里都多了几分讨好的味道,“原来是表哥啊。从家乡来看望晚棠啊。我和晚棠熟啊,我带表哥去学校里逛逛。这不饭点了嘛,我请表哥去食堂吃饭啊。”
谢安当然知道对方讨好的不是自己,而是苏晚棠,当下耸了耸肩:“我和晚棠刚刚在外面吃过饭了,现在去晚棠寝室看看。就不麻烦你了。”
本以为对方会知趣的离开,不想这位刘班长脸皮还挺厚:“表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不麻烦的。我给你们带路。”
说着就走在前头充当起了导游,开始给表哥介绍学校的风土人情,时不时还瞥向低着头的苏晚棠,大概是想让苏晚棠夸他做事周到体面,以博得好感。
可苏晚棠始终没开口,反而显得很为难,好几次都抬头看向谢安,生怕谢安生气。
谢安也没跟刘雄一般见识,反而通过刘班长多了解了下苏晚棠的信息。
一番聊下来知道这刘班长叫做刘雄,和苏晚棠同属江大“电子信息与通信工程”学院旗下,电子信息工程专业二班的学生。
刘雄学习成绩还不错,已经过了校招,即将去一家国企上班。
江大是211重点大学,电子通信学院又是学校的王牌学院,只要学习过得去,是不愁工作的。
刘雄真把谢安当成了表哥,自然没隐瞒,还专门挑好的说。
其实刘雄大学四年,都没有一次性和苏晚棠相处这么长的时间。今儿觉得这表哥来的真是时候,给自己制造了和苏校花相处的机会。
不知不觉到了寝室门口,苏晚棠让谢安在门口等着,自己小跑着进了寝室。
谢安和刘雄闲聊了两句,不多时苏晚棠踩着碎步跑了下来,把两罐子辣椒酱塞给谢安。
谢安把辣椒酱塞进礼盒袋,又指了指苏晚棠的随身包:“里面不是还一罐嘛,一块给我得了。”
苏晚棠有些不好意思:“这一罐……我吃过的。”
谢安也就作罢了,跟着苏晚棠朝学校走去。
刘雄还热情的跟上来,谢安已经没有多大的谈兴了。
毕竟该打听的都打听了……
刘雄就没有价值了。
可偏偏苏晚棠脸皮薄,不会拒绝人,谢安只好直接开口:“刘雄同学,谢谢你带路哈。接下来我想和晚棠单独走走。”
刘雄很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没离去,反而用征询的目光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从来不是一个会拒绝别人的性格。
但是今天,她开了这口,“嗯。”
刘雄这才忍着尴尬打了个哈哈,“也是,家乡表哥好不容易来一趟,理当多聊聊。那我就不陪表哥了。晚棠,我晚上来请你吃饭,给表哥接风。”
直接请苏晚棠吃饭肯定会被拒绝,刘雄只好捎带上表哥。
谢安笑道:“这就不麻烦你了,我们晚上在外面吃。下次吧。”
苏晚棠“嗯”了一声。
“行吧,那就下次。表哥玩得开心。”刘雄忍着失落应下。
望着谢安和苏晚棠并排离去的背影,刘雄心里酸溜溜的,总感觉是十分怪异。
“这表哥竟然要走了晚棠的家乡特产?他们不是一个乡的嘛?他真是晚棠的表哥?”
……
“刚刚不好意思啊。”
和谢安走了一段路,苏晚棠终究没忍住开了口。
谢安知道苏晚棠为什么道歉,当下笑道:“没事儿。人家对你表哥热情一点也正常嘛。”
苏晚棠瘪了瘪嘴,没说话。
谢安忽然拿出两张百元大钞,塞给苏晚棠,“我要了你两罐子辣椒酱,害得接下来没菜吃饭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是饭钱。”
苏晚棠连忙摇头:“不用的。你之前给了我一万已经太多了。”
谢安忽然感觉这少女格外的可爱,一把抢过对方的包,强行把钱塞了进去,“一码归一码,你没了辣椒酱怎么吃饭?”
苏晚棠小小声道:“那这两罐辣椒酱也不值两百……”
谢安硬塞:“我说值就值。”
苏晚棠不喜欢别人强迫自己,但今天却没这种排斥感。
到了校门口,鲁伟早早拿着个文件袋等着了。
谢安拿过文件袋道:“你送苏晚棠去厂子,我打车去找周主任。”
留下一句话,谢安便打着拐杖去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花园新村去。
苏晚棠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年背影,捏着包里的两张百元大钞,良久愣神。
鲁伟道:“我们去厂子里吧。”
苏晚棠“嗯”了一声,跟着鲁伟上了梅林街。
鲁伟知道苏晚棠的脾性,也不多说话。
走着走着,苏晚棠忽然开口问:“谢安的右腿怎么回事?”
鲁伟和苏晚棠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头次看到这妹子主动关心别人的事儿,实在不忍心拒绝。
他想到谢安的过往,深深叹了口气:
“说起来安哥也是个苦命人,之前是江城下面赣县白鹭乡石村的农娃儿,还是个养子。从小就不被父母疼爱,后来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二本大学,但是爸妈不肯供。就被迫一个人背着包来江城打工。”
苏晚棠比较自闭,一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少对别人的事儿感兴趣。
但今天却莫名来了兴致,“后来呢?”
鲁伟沉声道:“他同村出了个很风光的商人,叫做赵虎。是闸南区的大地产商。他是靠着老村长的介绍来江城投奔赵虎的。赵虎在电话里言辞凿凿的说会关照他。结果他来到江城,就遭了赵虎的冷落。被分配到云澜小区做了个保安,恰好王哥当时也在那里做保安,就认识了。
后来,谢安因为得罪了赵虎,被赵虎连夜劫持到一个无人的建筑工地,用钢管打断了腿骨……还把他从物业开除了。之后王哥介绍谢安来我们店里做伙计……”
说到这里,鲁伟眼神里忽然露出一抹敬佩:“起初我以为他只是个伙计,不想……来店里不过半个月,就让店铺的业务翻了好几倍。我和猴子提议让他入股。
之后就他带着店铺开拓了城南电子厂的销售渠道。后来搭建了厂房,开始搞生产。挣的钱超过我们过去几年的总和。
不过就在我们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赵虎让人砸了我们的店,我们所有人都感到十分绝望,是谢安带着大家连夜恢复营业,还挣了更多的钱……”
他把谢安过去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最后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牛逼的人。他总是把笑容留给大家,而自己独自扛下了所有的风雨和磨难。我们厂子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不服他的。”
苏晚棠听的一愣一愣,最后抬头看着远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那他心里一定很苦吧。”
之前苏晚棠只是觉得谢安很有人格魅力,却从不知道这少年一路走来竟然是这么的不容易。
但苏晚棠看人的角度不同。
别人看见了谢安的风光,但她第一时间看见的是这少年的苦楚和不易。
鲁伟很诧异的打量了番苏晚棠,“你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别啊。安哥心里自然是苦的,但是他永远笑对人生。别人跌到一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但安哥总是能一次次的爬起来,爬的更高,走的更远。在我心里,他就是传奇!”
苏晚棠没说话,却分明感觉到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空,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
……
谢安打车来到花园新村,拨通了刘姐的电话。
恰好刘姐在家。
谢安上门后,刘姐迎了出来,看到谢安手里的礼盒袋子后面色一尬。
谢安知道刘姐的担忧,索性从里面拿出两罐子辣椒酱:“我一个表妹从乡下来看我,带了两罐子家乡自制的辣椒酱。我这不想着送来给翔哥做下酒菜嘛。”
刘姐的面色重新露出笑容,接过礼盒袋子:“你这孩子,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特产啊。快进来坐,一会老周就下班了,我给你们整几个下酒菜。”
说罢刘姐就去了厨房忙碌。
谢安想了想,凑了过去:“刘姐,我来帮你切菜洗菜。”
“那可不行,老周知道肯定要说我待客不周了。”刘花嘴里含笑拒绝。
谢安道:“我就是个弟弟,多亏了翔哥和刘姐提携才有口饭吃。不是什么客人。”
刘花也就没推辞,两人搭配干活儿,其乐融融。
下午六点多,周翔拎着公文包回家,看到谢安在厨房里和刘花搭配忙碌,有说有笑的,心头十分宽慰。
“呵,小安你来了啊。”
刘花说:“老周你可算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小安还带了两罐子家乡自制的辣椒酱,我闻着挺香的,辣味十足,用来做下酒菜挺好。一会就着喝点。”
不多时酒菜上桌,周翔开了瓶陈年的汾酒,吃着辣椒酱喝着酒。
谢安一直没说公司的事儿,免得周主任认为自己上门存了目的,那性质就变了。
最后还是周翔眼尖,看到谢安旁边放着文件袋,问了起来:“这是什么?”
谢安这才顺势说出:“翔哥别误会,这里面装的可不是钞票。是我准备给工商注册公司的资料。我刚从工商那边回来。想着刘姐无聊,就过来看看刘姐和翔哥。”
周翔松了口气,对谢安越发满意了:“注册流程走的怎么样?”
谢安没明说:“快两周了,按着流程应该快了。我多跑几趟就是了。”
刘姐这时候开了口:“老周,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家小安注册公司是好事,还能给政府解决就业创造税收。你也是官面上的人,咋能让小安跑来跑去的呢。”
谢安连忙摇头:“刘姐没事的,我多跑几下就是了。”
周翔老脸一红:“把文件资料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