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穆尔长身而起,踱步到赤木跟前。
“你觉得自个儿没做错,大汗可未必。”
“将军为了保全族人弃下铁料,天狼草原上一十六部,其他部族的头人未必能这般想。”
“他们只会说,你赤木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天狼汗庭的大计。”
特穆尔伸出手指,在赤木胸甲上点了两下。
“几十万斤精铁若是被宁人抢了回去,谁来担责?此等大罪,凭你这颗脑袋,扛得起么?”
赤木嘴唇掀动,喉头梗了一下,却未吐出半个字。
“没你赤木,这趟铁骊,我照去不误。”特穆尔收回手,
“我本帐下足有四千精锐,加之哲别将军亲自统率的五百射雕手,要将这批精铁安稳护入铁砂堡,并非难事。”
“莫说多你这跑了两天一夜,困成软脚羊的三千人。就算是少你一千,于大局也无半分阻碍。”
特穆尔的手,落在赤木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我拉你同去,不是图你手底下的疲兵。是小王看将军是条汉子,真是因回护老营而死,实在窝囊。”
“等这批精铁稳稳当当送进了铁砂堡的锻炉。你今日弃队回援的罪责,才能在大汗跟前揭过去。到了那日,我定在父汗帐中替你陈情。”特穆尔紧盯着赤木的眼睛。
“就说重山部赤木,退可护老营,进可赴铁骊,护送精铁立下大功。有了这话,十六部里谁还敢嚼舌根?”
他转过身,手往案几上一指,指向那只马奶碗。
“可你若不去……”特穆尔话头微顿,“这羊皮纸递不递进汗帐,你这脑袋,都保不住。”
坐在下首的答里台,眼皮半垂着。
他一言未发。
只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刚直的侄子,被眼前这位三王子,一半给甜头,一半下狠手。
就像给不羁的烈马套上嚼子,一步步拴进了桩里。
赤木把头低下。
粗浊的气息从鼻中喷出来,他咬着后槽牙,两腮鼓起了一个硬块。
他心里揣着刀子一样的恨。
大哥赤铁被困死时,王庭的铁骑在哪里?
如今肯星夜驰援,为的还不是那批铁。
那时不救,是因为在阿勒坦眼里,重山部的人命贱如草芥。
此刻,弟兄们正横七竖八瘫在帐外喘息,跑废了几十匹马。
他抬起眼,看向答里台。
老族长没有抬头,只借着整理皮袍的动作,向下点了一下。
赤木右拳砸在胸口,深深弯下腰去:
“……末将,听凭三王子差遣。”
特穆尔一把将其拖起,嘴角拉开一抹笑意:“这才是个明白人。”
“叫底下人去歇一个时辰。吃饱喝足。一个时辰后,换马随我拔营!”
“老营这里你也不必担心,你的人跟我走,我留一千精锐替你守着。”
特穆尔的声音转和,“我知道赤铁将军折在云州,你对父汗撤军心里存了怨。可父汗统领全局,亦有他的难处。”
“赤铁将军这般草原上的雄鹰,终归是折在周起这狗贼的算计里。这笔血债,这趟去铁骊,咱们一并同他算了!”
赤木狠狠咬着牙关,重重点下头去,眼底的血丝再次燃起凶光。
……
一个时辰后。
重山部老营外的高坡上。
特穆尔与哲别并辔而立,看着大军出营。
风把两人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百骑装神弄鬼,折腾出偌大动静,就为了把赤木从铁料旁边引开。这一来一回,也就一整天功夫。”哲别手握硬弓。
特穆尔的视线穿过无尽的草甸,望向东北面铁骊的方向。
良久,他才开口:
“哪怕赤木这支兵撤走了,铁骊少说也还有几千精锐。周起不可能在这一日之间,把几十万斤重铁抢走。”
“他费尽心思……”
特穆尔眉头绞作一团,“到底在图谋什么?”
......
残星隐没,天光破晓。
将时辰往回拨去半宿。
天尚未亮。
周起、马不六与杜飞,带着几名身子轻巧的暗翎卫,杀了冷山塞城主之后,隐入茫茫夜色。
众人摸进城外三里的一条干涸山沟,牵马避开宽阔的官道,顺着沟底一路无声疾走。
晨光微熹时分,终在预先约定的一处林坡后头,同林红袖等人碰了头。
周起刚立稳脚跟。
“带出来。”林红袖下巴往旁侧一点。
两名暗翎卫架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大步推至周起跟前。
这人身上裹着铁骊军的号衣,背后斜插着一杆传递加急军情的灰翎小旗。
半张脸蹭破了油皮,血珠子和着黄土糊作一团,走路时右腿微跛,显是从飞驰的马背上跌落摔出来的伤。
谢松上前,提脚重重踹在那人腘窝上。
铁骊兵双膝猛地磕上地面的碎石。
可他下颌一绷,大腿筋骨一涨,竟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膝盖又撑得笔直,重新站立起来。
谢松眉头一横,抬起脚正欲再踹。
周起抬起手,示意谢松停下。
显然这个与铁砂堡外抓的舌头不一样。
对付这等把骨气当命来看的卒子,一味拿皮鞭钢刀硬磨,最为下乘。
林红袖走上前,自怀中摸出一卷羊皮信卷,递了过去。
“按你先前吩咐的,就在去格里城的必经官道上等着。果真撞见了这个报信的。”
周起接过羊皮,扫了两眼,铁骊国早年与中原王朝交往颇深,文书皆用宁文。
他将羊皮卷递回给了林红袖,随即看向铁骊兵。
“富勒派你去格里城报信的?”
铁骊兵将脖颈一梗,偏过脸去,全当没听见。
“是个有骨头的。”
“比铁砂堡那些吓破胆的软脚货色强出不少。你是格里城的兵?”
“是!”
“实不相瞒。”周起看着他,
“咱们身上这层天狼皮,是假的。铁砂堡城主兀哲,还有那个叫哈森的天狼监工,都是老子的人弄死的。”
铁骊兵眼珠子猛地一撑,惊骇的目光在周起与周遭这一圈“天狼兵”脸上刮过。
待瞧见人群后头,竟还混着两个半大娃娃,他满心的狐疑更甚,全不敢信这等荒唐事。
周起转过身,背对着他,冲牛高扬了扬手:“告诉他,老子是谁。”
牛高跨出半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胸甲上。
“把你那对招子擦亮了!这位,便是咱们大宁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