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成都东门外旌旗猎猎。
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校场上已经列满了整装待发的士卒。黑压压的甲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长矛如林,战旗在微风中缓缓翻卷。这支先锋军共一万两千人,以无当军精锐为骨干,辅以新编入营的汉中步卒,清一色是从各营中挑选出来的敢战之士。
刘封跨坐马上,身披玄甲,腰悬长剑,青铜打火机贴身收在左胸甲内侧。他勒马立在阵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年轻的、粗糙的、饱经风霜的、带着疤痕的,无数双眼睛汇聚在他身上,亮得像刀刃上折射的晨光。
姜维策马立于他左侧半步之后。两人之间隔着一种默契的沉默——有些话不必说,彼此都懂。刘封这一次选择了水路并进,先锋军乘船沿岷江入长江顺流东下,日行三百里,十日之内必须抵达武昌城外。
\"出发。\"刘封低喝一声。
令旗挥落,全军开拔。
船队离开成都码头时,晨雾正缓缓散去。刘封立在船头望着岸上逐渐变小的城楼轮廓,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他从上庸孤身归蜀时,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身后是孟达的背叛和关羽的血泪,眼前是白帝城未知的命运。如今换了个方向——从西向东,从成都到建业,身后是满朝文武的议论和远在汉中驻守的旧部将士的期盼。
\"在想什么?\"姜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掀帘而出,手里端着两盏热茶。
刘封接过一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指节:\"在想当年从临沮败退回成都时,也是春天。那条路上走了半个月,一路上都在想父皇会怎么处置我。\"
姜维沉默了一下:\"那时我也在。\"
\"你在成都。\"刘封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时是丞相身边的参军,天天替丞相跑腿送信。\"
姜维难得笑了一下:\"丞相那段时间脾气大得很,整个丞相府的属官见了他都绕着走。\"
刘封低头看着盏中浮动的水汽,茶香袅袅升起,被江风吹散。他没有接话,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摇晃,岸边的青山正缓缓后退。
次日傍晚,先锋船队抵达巴郡。
巴郡太守早已收到军报,码头上备好了新补给的粮草和淡水。但刘封没有靠岸停留,只派了传令兵下船补充物资,船队继续东行。姜维在船舱中摊开舆图,点着几个关键位置给刘封看。
\"照这个速度,第七日可到江陵外围。张翼的中军比咱们晚出发两日,但他走陆路,沿途驿站都已提前征调了民夫——算下来,他与咱们差不多同时抵达江陵。\"
刘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武昌的位置上:\"武昌呢?\"
\"武昌是陆抗的驻地。\"姜维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但孙谦南逃之前已经调走了武昌一半守军——他怕陆抗在背后给他一刀。所以现在武昌城内驻军不过四千,且大半是新兵。\"
\"陆抗呢?\"
\"他还在武昌。\"姜维抬起头,\"殿下发出檄文之后,陆抗一直没有离开武昌。他手下那五千老卒也没有动过,就扎在城外营中。依我看——他在等殿下的人马到。\"
刘封没有说话。他望着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长江水道,船外江风灌入船舱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姜维,\"他忽然开口,\"你这次主伐的主张,朝中其实有不少人觉得你太激进。你怎么想的?\"
姜维微微一怔。他放下手中的笔,正襟坐直了身子,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臣以为——天下大势,就是一口气的事。顺的时候一鼓作气能走千里,一口气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丞相当年五次北伐,前三次都是因为粮尽退兵。若是当时有足够的粮草、有稳定的后方、有一条不会被人截断的后路——也许丞相就不会倒在五丈原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垂,声音低了几分:\"殿下方才说,当年从临沮归蜀时心里没底。臣也一样——当年跟着丞相北伐时,每一次退兵,臣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散不出去。这一次,臣不想再退了。\"
刘封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的案上跳动,将姜维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半晌,刘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一个字:\"好。\"
船外的江风骤然变急,吹得桅杆上的战旗猎猎作响。船队加速进入了三峡水道,两岸的山峰陡峭如削,江水湍急如奔马,拍打船壁的声音轰然不绝。
第五日,船队抵达夷陵。
姜维站在船头远远望着岸上那座熟悉的城郭轮廓,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当年陆逊火烧连营,就是在这里。\"
刘封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夷陵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平和,码头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卸货,岸边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根本看不出几十年前这里曾经火光冲天、尸横遍野。
\"那一战,父皇输掉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家底。\"刘封说,\"也输掉了收复荆州的最好时机。\"
\"但现在呢?\"姜维侧过头看他。
刘封没有回答,但他抬手朝着江水流去的方向虚虚一指,那个方向是武昌,是建业,是江东数千里沃土。
船队没有在夷陵停留。
第六日傍晚,先锋军抵达武昌。
远远望去,武昌城头的旗帜已经换了颜色——不再是孙氏的\"吴\"字旗,而是一面暗红色的\"汉\"字大纛。城墙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但那些士卒没有举弓搭箭,反而有人远远地朝船队挥舞着手臂。
刘封站在船头望着那面在风中舒展的\"汉\"字旗,胸口那枚青铜打火机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码头上,一道清瘦的身影负手而立。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早年劳顿留下的沉郁,却站得笔直如松。
陆抗。
刘封的船尚未靠岸,陆抗已经举步迎了上来。他在码头边缘站定,仰头望着船头那个身披玄甲的身影,两人隔着一丈宽的江面遥遥对视。
风很大,把两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码头的木板在脚下嘎吱轻响,岸边那些士卒的喧哗声似乎都退远了,只剩下江水的奔流声和两人之间那片沉默。
\"殿下。\"陆抗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风声传到刘封耳中,\"武昌城已易帜。孙谦留下的守将昨夜被我缴了印信,如今关在城中大牢里。四千新兵愿意归顺的留,不愿归顺的领了盘缠走了。城内一切安稳。\"
刘封在船头微微颔首,然后他翻身下船,落在码头木板上的步伐沉稳有力。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了,他望着陆抗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陆将军,你这一面旗,在城头挂了多久?\"
陆抗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殿下檄文到的当日,我就让人把城头的旗换了。\"
刘封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他说,\"武昌既已易帜——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你的人马加上我的人马,咱们三路合围建业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陆抗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唇角的弧线极淡却透着某种沉甸甸的笃定。
\"殿下请。军务、政务、城防——都在等着殿下定夺。\"
刘封大步走上码头,身后的船队正在陆续靠岸。士卒搬运物资的吆喝声、船板放落的碰撞声、甲胄哗啦作响的金属摩擦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沸腾。
在他前方,武昌城敞开的城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条从蜀中奔赴江东的长路。
入夜之后,陆抗在武昌府衙设了简单的军议。
刘封、姜维、陆抗三人围坐在一盏油灯下,面前摊着江东全境舆图。灯焰被窗外渗入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孙谦南逃之后,沿途州郡的反应分为三类。\"陆抗的指尖点着舆图上几条线,\"豫章、庐陵两郡太守是孙谦心腹,手中各有两三千兵马,他们据城自守,既不降也不逃,显然在观望。\"
\"观望什么?\"姜维问。
\"观望谁能笑到最后。\"陆抗抬眼看着刘封,\"殿下的檄文虽然传遍江东,但檄文上的字是一回事,长江上的船是另一回事。如今殿下的人马到了武昌,那些观望的人就该做决定了。\"
刘封双手交握搁在案上,目光沉静:\"你估计他们需要多久做决定?\"
\"快了。\"陆抗说,\"孙谦南逃时走得太急,沿路各郡根本没有收到他的新指令。那些太守现在就是无头苍蝇——不知道孙谦逃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殿下的人马下一步要打哪里。人心惶惶的时候,最容易倒戈。\"
姜维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句:\"那建业呢?建业城中现在是何局面?\"
\"空城。\"陆抗说,\"孙谦带走了三千亲卫,留了五千守城兵。守将是个叫王敦的偏将,平日里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既没胆子谋反也没胆子死守。殿下大军到了建业城下,他只有两条路——降,或者跑。他不会打的。\"
刘封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指着舆图上建业与武昌之间的那片区域:\"武昌到建业的水路,需要几日?\"
\"顺流而下,四日。\"陆抗答。
\"四日。\"刘封轻轻叩了一下案面,\"那建业城中那五千人,就是四日之内要做决定。\"
他说到这里,忽然直起身子,目光在姜维和陆抗脸上各停了一瞬:\"姜维,你先前说'不想再退了'——现在我给你一个不退的机会。你带无当军三千人乘快船先行,四日之内赶到建业城下,把咱们的旗插在城门口。王敦若是降,你受降。王敦若是不降——\"
他顿了一下。
\"那就让他看看,无当军的旗是什么样子的。\"
姜维霍然起身,整了整衣甲,双手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出帐,夜风中铁甲哗啦作响。刘封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片刻后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陆抗脸上。
陆抗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怎么了?\"刘封问。
陆抗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的决断,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刘封的目光落回舆图上,窗外夜风骤急,吹得灯火猛地跳了一下。他的声音被风裹挟着送出来,低而稳。
\"慢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第43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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