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洛阳宫紫宸殿东暖阁,窗纸透进融融春阳。刘封搁下朱笔,揉了揉发僵的右腕,案上的奏章堆了半尺高,全是关于册立太子的朝议。朝臣们明里暗里争了一个多月,各有算盘。
关银屏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搁在案角:\"今日又有谁上疏了?\"
\"荀顗推举杜预之子,说是'世族典范、才德兼备'。\"刘封冷笑一声,\"他倒是精明,知道朕看重杜预,就塞杜家的孩子进来。\"
\"杜预自己怎么说?\"
\"杜预上了请罪疏,说自己孩子才疏学浅,不堪大任。\"
关银屏在他对面坐下,替他拨了拨灯芯:\"那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刘承今年十八了,跟姜维在凉州练了三年兵,该回来了。\"
刘封沉默片刻,从案头抽出一封信函递给她:\"看看吧,他上月寄回来的。\"
关银屏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字迹沉稳有力,已经没了少年人的浮滑。信中说他在陇西亲自带兵围剿了一股羌人叛乱,没有大胜,但也没败,来回胶着半个月,最后靠分兵截粮道逼对方投降。末了写道:\"儿初掌兵事,方知父帅当年所教'先谋后动'四字,字字千钧。前方苦寒,母亲勿念。承儿顿首。\"
关银屏看完,眼眶微红:\"这孩子……当初送去凉州时才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如今也知道说'顿首'了。\"
刘封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两株老杏树已经冒出了花苞,嫩红点点缀在枯枝上。他缓缓道:\"立太子,不是给刘承一个人戴冠冕。是告诉天下人,新朝有后,国本已定。也是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世族——别打歪主意,朕的儿子就是储君。\"
他转过身,目光如铁:\"明日大朝会,颁诏。\"
二月初三,承天殿。
满朝文武早早列班,比平日多了三成。谁都心里有数,今日这一诏下去,新朝往后二十年的权力格局就定了。
太常卿王祥宣读诏书,声音在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临御,必立元储,以承宗庙而安天下。朕承天命,再造汉祚,夙夜忧勤,靡敢宁息。长子刘承,乃皇后关氏所出,天资明敏,器识宏远。自幼习文练武,克勤克俭;及长,镇守凉州,抚羌安边,颇具父风。宜正储位,以系人心。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着有司择吉日行册立大典。钦此。\"
诏书读罢,殿中响起一片恭贺声。但刘封注意到,文官班列中至少有三四个人面色不豫,只是不敢发作。
果然,散朝之后,荀顗悄然跟到了紫宸殿外,求见陛下。
刘封在偏殿召见了他。荀顗七十多岁,白发苍苍,进门便跪下:\"臣冒死进谏。\"
\"说吧。\"刘封端坐不动。
\"陛下,立长子为储,天经地义,臣无异议。然……\"荀顗抬头,目光闪烁,\"皇太子殿下长于军中,又居凉州多年,恐疏于经史典章。臣请陛下为太子设东宫属官,遴选博学宿儒辅佐,使之通晓治国之道,方为社稷之福。\"
刘封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荀仆射的意思是,朕的儿子打仗打得太好,反倒不配当太子了?\"
荀顗额头冒汗:\"臣不敢!臣只是……\"
\"朕问你,诸葛亮是儒生还是武将?\"
荀顗一怔:\"诸葛丞相学究天人,兼资文武……\"
\"那朕的儿子,为什么不能兼资文武?\"刘封站起身,踱到他面前,\"荀仆射,你荐的那些'博学宿儒',有几个亲眼见过战场上的死人?有几个知道凉州的冬天马匹要喂多少草料?有几个能跟羌人首领谈条件谈三天三夜不崩牙?\"
荀顗哑口无言。
刘封弯腰,亲手扶起这位老臣,声音放低了些:\"朕不是不敬重学问。但朕更敬重活学问。刘承在凉州三年,学的就是活学问。至于经史典章,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读。朕会给他选师傅,但选的是姜维、杜预这样的人,不是那些只会摇头晃脑读《春秋》的老先生。你明白吗?\"
荀顗终于垂下了头:\"臣……明白了。\"
\"朕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刘封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告诉那几个背后递话的人,朕的儿子,朕自己会教。\"
荀顗退下后,关银屏从侧屏后走出来,手里端着半盏冷茶:\"你吓着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子了。\"
\"吓着了才好。\"刘封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省得他们总以为朕刚登基,好说话。\"
三月初九,册立大典。
洛阳宫正殿前,杏花开得正盛。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排列在丹墀之下。刘承穿着一身绛红太子冕服,从东华门入宫,步行穿过长长的御道。他身量已经长开,肩宽背阔,肤色是凉州日头晒出的深铜色,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箭痕——去年剿羌人时留下的。
他在丹墀下跪定,行三跪九叩大礼。
刘封站在殿门之前,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儿子,恍惚间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冬夜。银屏在成都府邸中阵痛了一整夜,他守在外间来回踱步,把地砖都磨出了一道印子。天亮时一声啼哭,接生婆出来说\"是个带把的\",他冲进去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手抖得几乎托不住。
十八年。那个小东西如今跪在这里,要当太子了。
太常卿将金册金印捧到刘承面前:\"皇太子殿下,接册。\"
刘承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沉稳:\"儿臣谨受命。\"
起身时,他抬头看了刘封一眼。父子目光相撞,刘封微微颔首,刘承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
随后是百官朝贺。姜维第一个上前,这位老将如今须发皆白,却挺直脊梁,深深一揖:\"臣姜维,恭贺太子殿下。当年臣奉先师遗命守剑阁时,殿下尚在襁褓,先师若知今日……\"他说到一半,声音有些哽,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殿下英武,社稷之幸。\"
刘承双手扶住姜维:\"伯约公,承在凉州时,每每研读公之兵法批注,获益良多。公是承之师。\"
姜维闻言,老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杜预上前时,拱手道:\"殿下在凉州三年,治军、安民、屯田、通商四事并举,臣看过凉州都护府呈报,堪称范文。臣有一言相赠:治国如治军,令行禁止之外,更需仁心。\"
刘承肃然一揖:\"杜公教诲,承铭记。\"
文鸯大步上前,咧嘴一笑:\"殿下,末将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话。就一句——往后殿下坐镇朝堂,末将替殿下守着边疆,谁敢来犯,末将的陌刀不答应!\"
殿前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册立大典结束后,刘封单独将刘承叫到紫宸殿东阁。父子对坐,桌上只有两盏清茶。
\"承儿,朕问你,\"刘封直视着他的眼睛,\"当了太子,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刘承沉默了片刻,认真答道:\"儿臣想请父皇准儿臣继续带兵。\"
刘封挑眉:\"当了太子还要带兵?\"
\"父皇当年做监国时,不也一直领兵吗?\"刘承目光坦荡,\"儿臣在凉州三年,明白了一个道理——当皇帝的,若不知将士的血是什么滋味,就不知天下有多重。儿臣不想做一个只在深宫里读奏章、听汇报的太子。\"
刘封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月后,羌人又有异动,你带无当军三千去平乱。\"他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道,\"打赢了,太子之位就坐稳了。打输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骤然绷紧的脸。
\"打输了就回来继续读书,朕亲自教。\"
刘承愣了一息,随即咧嘴笑了,笑得跟十八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一模一样:\"父皇放心,儿臣输不了。\"
窗外杏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铺满青石台阶,像一场安静的雪。
(第50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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